蛇爺的車一走,操場上的空氣仿佛凝固。
坤哥和阿華臉上最后那點面對上位者的謹慎迅速褪去,重新被狠厲的表情取代。
“都他媽別愣著了!”
阿華扯著嗓子,聲音因為一夜未眠和剛才的緊張而嘶啞。
“按照工組,分批帶走!快點!”
打手們立刻像驅趕羊群一樣行動起來,用電棍戳著、推搡著,將我們這些人分成幾股。
我和林曉被分到了同一堆,大概二十來人,被押著往工作樓走。
路上沒人說話,只有凌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
剛剛說的那“貸款”兩個字,像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
意味著什么,大家都清楚。
二樓的其中一間擺著幾張舊辦公桌,桌上竟然放著幾臺筆記本電腦和幾部看起來還算新的智能手機,連著充電線。
桌旁坐著兩三個穿著還算整齊、不像外面打手那么粗野的男人,但他們眼神里的冷漠和算計,同樣令人不適。
他們是專門負責“金融業務”的,后來才知道,園區里這種“業務”一直存在。
只是以前多是針對“業績”好的豬仔或騙不到錢的“豬仔”進行懲罰性吸血,像這樣大規模、系統性地面向所有人,還是第一次。
我們被命令在板房外狹窄的空地上排隊等著,一個接一個被叫進去。
流程簡單、迅速、粗暴。
第一個被叫進去的是個年輕男人,臉上還有昨晚擦傷的血痂。
他進去沒多久,里面就傳來壓抑的、帶著哭腔的爭辯聲,但很快被厲聲呵斥打斷。
不到十分鐘,他就出來了,臉色慘白如紙。有人小聲問他,他嘴唇哆嗦著,什么也說不出來。
輪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強迫自己走進去。
里面那個坐在電腦后的男人抬頭瞥了我一眼,沒什么表情,像看一件物品。
“名字。”他聲音平淡。
我報了。
他在一個看起來亂七八糟的EXCel表格里找到我的信息,對照了一下手里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小盒子,里邊放著所有人的身份證。
沒一會他找到我的身份證,對比了一下。
“嗯。”
他操作著電腦,打開了一個網頁,界面花花綠綠,充斥著“極速放款”、“門檻低”、“到賬快”的浮夸廣告語。
那是一個我從未聽過名字的網貸平臺。
“過來,對著攝像頭。”
他指了指電腦上方那個小小的攝像頭,
“按照我念的念。表情自然點,別跟死了爹媽似的。”
他把一張打印著幾行字的A4紙推到我面前。上面寫著。
“本人XXX,自愿在XX平臺申請貸款XXXXX元,用于個人消費,承諾按時還款,知曉所有條款……”
后面是一串法律術語。
“念。”
男人命令。
我喉嚨發干,開始按照上邊的讀。
攝像頭的小紅燈亮著,像一只獨眼,記錄下我這屈辱又違心的“自愿”時刻。
我甚至能想象,這段視頻會被平臺的人工審核(如果有的話)看到,或者只是AI識別,然后成為一筆“合法”貸款的所謂“證據”。
之后這些錢該怎么辦,誰來還,肯定是我們國內的父母啊。
心里一陣酸楚。
念完聲明,男人讓我在電腦觸控板上簽字——又是一項“無紙化”的“便捷”流程。
然后,他拿起旁邊一部手機,操作了幾下:“驗證碼發登記的手機上了,報過來。”
我登記的手機?
早就不在我手里了,剛進來時就被收走了。
男人顯然知道,他拿起另一部老式手機,翻看了一下,報出了一串數字。
我這才明白,他們不僅控制了我們的身份證信息,連我們的手機號,也一直在他們監控之下,或者用某種方式接管了。
輸入驗證碼,點擊確認。
網頁跳轉,顯示“審核中”。
男人不再看我,盯著屏幕。幾十秒后,頁面彈出提示:“很抱歉,根據綜合評估,您暫不符合借款條件。”
男人皺了皺眉,沒說什么,關掉這個頁面,又迅速打開了另一個同樣風格的網貸平臺APP。重復流程:讀聲明、電子簽名、接收并報出驗證碼(從他掌控的手機上)……
“抱歉,您的申請未能通過。”
第三個平臺。
“信用評分不足,建議改善后嘗試。”
連著三個,都被拒了。
直到第四個第五個平臺,才勉強借出一萬塊錢。
才一萬對他們來說太少了。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終于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點不耐煩和審視。
“你之前是不是有逾期?或者負債太高了?”
我想起父親住院時,我在走投無路下確實借過好幾筆網貸,斷斷續續逾期過,催收電話接過無數。
來這兒之后,父母也沒錢還,我的征信恐怕已經一塌糊涂。
沒想到,這竟然成了此刻的“保護傘”?
男人嘖了一聲,在表格上我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叉,寫了句什么。
然后擺擺手:“行了,出去吧。下一個!”
我有些恍惚地走出來,手里空空如也。
林曉擔心地看著我,我微微搖頭。
后面的人一個個進去。
情況各不相同。
有些像我一連被拒;有些則“順利”地在一個或兩個平臺上通過了審核,獲得了額度,從幾萬到十幾萬不等。
最高的一個我聽到了十五萬。
每當有人獲得額度,里面的男人就會稍微提高音量報個數,門外負責記錄的打手就會在本子上記一筆,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嘲弄和滿意的神色。
最讓人心碎的是那些還抱著一絲不切實際幻想的人。
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女孩,顫聲問里面的男人:“大哥……這錢……借出來了,是打到我自己卡上嗎?我……我家里會不會知道?”
男人頭都沒抬,冷笑一聲。
“想什么呢?錢是園區的,修房子用的。趕緊的,別廢話。”
女孩臉色更白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還是乖乖完成了所有步驟。
她可能還天真地以為,這筆通過網絡、用自己的臉和身份“借”出來的錢, 會成為一個信號,一個傳遞給外界的求救信號,或者至少能讓家人察覺異常。
太天真了。
直到輪到那個之前質問秦鑫、胳膊受傷的男人。
他進去的時間格外長。
起初還能聽到他配合念聲明的聲音,但后來,突然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憑什么?!這是我借的錢!密碼我不能說!”男人的聲音激動而憤怒。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聲。
“給你臉了是吧?密碼!”里面負責“金融”的男人聲音冰冷。
“不說!有本事弄死我!這錢要是被你們劃走,我拿什么還?我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