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放下碗筷,小小的身體從凳子上滑下。
她邁著小短腿,走到蘇婉身邊,拉扯著她的衣角。
“娘親……”她的聲音帶著奶甜的黏糯,又藏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執拗。
“呦呦想吃山里的果果,要那種,只有很深很深的后山里,才能采到的果果……”
蘇婉愣了愣,她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里面滿是渴望。
昨日的壓抑,讓她覺得虧欠了女兒。
呦呦自打開了竅后,變得活潑靈動,不再像以前那般沉悶。
她幾乎是呦呦唯一的慰藉。
“呦呦想吃什么,娘都給你采。”蘇婉的嗓音輕柔,沒有一絲猶豫。
林錚坐在飯桌旁,一直沉默。
他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眉峰微動。
他知道母親與妹妹的心情。
他抬起頭,那雙平日里冷冽的眼眸,此刻望向呦呦時,卻盛滿了溫柔。
妹妹的要求,他從未拒絕。
他不能像爹爹那般在文途上有所建樹,也不能像母親那般細致入微地照料家事,但他能做到的,就是盡全力保護他們,滿足他們。
“嗯,哥哥也去。”林錚低沉的聲音,雖然帶著一絲沙啞,卻字字落地有聲。
他的腿昨日打斗的傷口有些隱隱作痛,但他顧不上這些。
只要呦呦開口,他赴湯蹈火。
呦呦的唇角不易察覺地向上勾起,轉瞬即逝。
她那張稚嫩的小臉上,再次露出純真無邪的笑容。
“爹爹呢?”她又問道,看向林文遠。
林文遠放下了手里的碗筷,臉上仍帶著昨日的陰郁。
他看著女兒那張期盼的小臉,心頭一陣溫暖。
女兒是他唯一的寄托,也是他繼續堅持下去的動力。
“爹爹得去王地主家一趟,先把銀子還了。”林文遠聲音有些發澀。
那一兩銀子,對他來說,是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急于擺脫那份壓迫。
他不想讓女兒看到自己的窘迫。
呦呦輕輕點頭,她知道父親此刻的心情。
“好。”她的語氣乖巧得像一只小兔子。
林文遠看著女兒,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心里的重壓稍稍減輕了一點。
他起身,手里揣著一兩銀子,腳步有些沉重地走出門去。
呦呦目送著父親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她的目光隨即望向后山,眼底深處,一絲精光閃過。
蘇婉和林錚收拾好碗筷,簡單準備了些干糧和水。
山路崎嶇,林錚特意找了根粗壯的樹枝,讓呦呦能抓著,以便走得更穩。
“呦呦,慢些。”蘇婉溫柔地叮囑著。
“娘親,哥哥,快走快走!”呦呦卻顯得格外興奮,小短腿邁得飛快,幾乎是在小跑。
她走在最前面,像個小向導,絲毫不顯吃力。
林錚高大的身軀緊跟其后,他的右腿雖有新傷,但此刻,他像沒事人一樣,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
他時刻留意著呦呦的動向,確保她不會摔倒。
蘇婉提著籃子,跟在兄妹倆身后,眼中滿是愛憐。
后山,密林深處,一處陡峭的山崖下方。
荊棘叢生,碎石遍地。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血液的混合味道。
三皇子蕭承澤艱難地睜開眼睛,他的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他試圖移動身體,卻感到右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骨頭,可能已經斷裂。
他額角冷汗涔涔,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抗議。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狼藉的地面。
折斷的樹枝,被踩踏過的雜草。
還有,那幾具不屬于他手下的尸體。
都是追兵。
他掙扎著,用左手支撐起身體。
他的衣服,多處破損,鮮血浸透了布料。
裸露在外的皮膚,布滿了擦傷和瘀青。
他強忍著劇痛,一點點地挪動。
直到他看到,不遠處躺著的那個人。
他的心腹,也是他最信任的侍衛追風。
追風的臉色蒼白,雙眼緊閉,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細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蕭承澤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咬緊牙關,挪到追風身邊。
他伸出手,顫抖著,探向追風的鼻息。
還有,很微弱。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卻又感到一陣眩暈。
不能倒下。
他告訴自己。
絕對不能倒下。
追風的左腿,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身上多處深可見骨的傷口,血跡已經半凝固。
他的脈搏,跳動得十分微弱。
蕭承澤的眼神,變得無比焦急。
他的手指,試圖按壓追風的幾處穴位,希望能喚醒他。
但是,毫無反應。
他自己此刻,也處于強弩之末。
他需要藥。
更需要,一個醫術高明的人。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
在記憶深處,一個名字浮現出來。
華老。
他好友御醫華飛云的爺爺。
多年前,華老便已厭倦塵世,選擇隱居山林。
地點正是這個地方。
這是個只在少數人之間流傳的消息,他曾經聽好友說過。
只是,這里是深山,山勢險峻,此刻他自身難保。
他看了看追風,又看了看自己變形的手臂。
他還能堅持多久?
追風還能堅持多久?
他們沒有時間了。
蕭承澤的目光,再次掃視四周。
他感受著周圍寂靜的氛圍。
這寂靜,帶著一絲危險。
他知道,哪怕解決了追兵,也可能隨時出現其他的危險。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必須盡快找到華老。
這是唯一的生機。
蕭承澤試圖抬起追風,胳膊卻一陣發軟。
劇痛再次襲來,他發出了一聲悶哼。
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追風的臉上。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自己堂堂大啟朝的皇子,竟會落到這般境地。
此刻像野狗一般,躺在荒郊野外,掙扎求生。
他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狠戾。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棄,尤其是追風,他必須救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追風腰間的短刀上。
鋒利的刀刃,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那是他最后的武器,也是他最后的防線。
他努力地伸出手,握住刀柄,冰冷的觸感,讓他感到一絲清醒。
他的精神,緊繃到極致,仿佛隨時都會崩斷。
他知道,自己正處在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生死邊緣,任何一點差錯,都可能導致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