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最致命的通常不是裝逼的氣質,而是裹著利刃,浸滿毒汁的嘴。
溫菡禮貌打了招呼后,宋傾崖按滅智能眼鏡的數據,轉臉掃視溫菡,停頓片刻問向一旁的助理:“她是誰?”
漠然的語氣,不似嘲諷,勝似嘲諷,彰顯著這個闖入者的微不足道。
助理梁秘書并不奇怪,宋先生日理萬機,就算見過幾次,不記得弟弟交往多年的女友也很正常。
他盡職提醒:“溫小姐是趙總監的女友……”
“哪一個?”母親離婚后,與再婚對象生下的弟弟天生多情,好像從高中就開始早戀,他還替母親去學校見過弟弟的班主任。
到了大學,堪比情圣的趙落恒好像又談了兩個。
雖然記不住臉,但三款女友風格迥異。非要比較出什么,只能說,趙落恒的品味一年不如一年。
這么分神忙碌,依著他的智商,能順利畢業也算奇跡。
見宋傾崖依舊想不起趙總監的女友,梁秘書決定加點提示,略微壓低聲音道:“就是……嗯,充電寶……”
宋傾崖挑了挑眉,終于想起來了。
弟弟當初畢業的時候,的確是因為戀愛問題同家里鬧了一場。
母親后嫁的大學教授丈夫威脅要斷了兒子的經濟來源,讓他跟剛剛交往的拜金女友分手。
據母親說,這女孩子不是什么省油燈,小小年紀就在校園里撩撥得幾個男人為她打架,還差一點被學校開除,簡直禍水一般。她不同意心思單純的二兒子跟這樣的女孩子在一起。
當時趙落恒還打算繼續讀研,跟家里鬧翻了,斷了經濟來源,不能分身打工,他那個女友自告奮勇,要賺錢養他。
趙落恒被感動得不行,偷偷拿了那個女人近三個月的工資單來找他這個大哥求助。
“大哥,小菡一直騙我工資很高,不光承擔我的一日餐費,還每個月給我一千多的生活費,若不是偷看她的工資條,我都不知她居然將工資都給了我…… 我不想她太辛苦!你能不能幫幫我們?”
宋傾崖對殺豬盤一般的苦情戀愛無感。
他雖然記不住人臉,卻記得弟弟帶那個剛從校園畢業的女孩見自己時,女孩穿得滿身張揚俗氣。
據說家庭條件不太好的女大學生享受起來,毫不見拮據。
不經意漏出一千元的工資條,更像精心設計的橋段。
宋傾崖厭蠢癥犯了,對弟弟講話毫不客氣。
他列了一筆賬:這個女人的工作能力,在不難找到高薪的大城市里只找到月薪一千的兼職。
按著時薪來算,若扣掉保險,平均三元左右。作為人類,比不過便利店一塊充電寶的租金,蠢字都不足以蔽之!
而趙落恒身為男人,更是廢物中的廢物,居然要靠著女人三元的時薪供養。
他給苦命鴛鴦提出的建議是:讀書閑暇時,不妨一起結伴撿廢品賣錢,好過伸手討食。
趙落恒的眼淚被大哥無情的言語噼啪得七零八落,只能堵住淚腺,氣憤跟大哥爭辯一番,然后在一旁梁秘書同情的目光下灰溜溜地走人了。
之后如何,宋傾崖懶得關心。
只是沒想到,弟弟居然跟這女人持續到現在。
從高中起,溫菡見過這位大哥幾次,每次都不甚愉快。
最近的一次,是上周在一家米其林餐廳。因為新報的法語班老師建議她多實戰練習,鍛煉開口勇氣。于是她大膽選了最挑戰心理極限的地方。當時她用法文與侍者點餐,講到一半,才發現隔著屏風的那位是宋傾崖。
宋傾崖獨自用餐完畢,準備起身離開,還意味深長地看了她兩眼。
明明記得,偏偏見面又裝不認人,跟他秘書搞這么一出人格羞辱。
那個充電寶什么的,一聽就不像什么好話。
她不屑跟老登一般見識。畢竟這位一視同仁,平等摧殘眾生,跟他同母異父的弟弟說話也是一般惡毒,叫人嘆為觀止。
她決定給對方臺階下:“宋大哥真是貴人多忘事,您忘了我們上周日才在威尓餐廳見過。”
宋傾崖終于正眼定定看向她,當看清她細細左眉下那顆別致的小痣,也想起了上周見過的妙人兒。
當時他正在吃飯,耳畔突然傳來矯揉造作的法文。
笨拙的小舌音仿佛含痰,毫無章法地上下彈跳,折磨著侍者和鄰桌的他,偏偏那女人還極度自信,問侍者為什么不記菜單,要不要她再說一遍。
恰在這時,宋傾崖用餐結束起身看了鄰桌幾眼。
當時腦海里一瞬的想法是:長得不錯,若沒舌頭就更完美了。
因為沒有梁秘書在旁提醒,他的確沒認出法文小姐是弟弟的苦情女友。
溫菡今日是來要賠償的,她不想節外生枝,便單刀直入,講了自己已經在匯宇集團的迫害下,跟趙落恒分手了。
“雖然趙落恒是你的弟弟,但也不是你拿他實驗的理由,我跟你毫無血緣關系,也被這實驗迫害,精神受到了極大摧殘,是無辜的受害者。于情于理,你們匯宇集團都應該對我做出賠償。”
提起實驗,宋傾崖終于有了點興致,對溫菡道:“他要參加實驗,是自己臨時起意,并非我的安排。不過從結果來看,完全利好二位,你們不應該以受害者自居。”
蒙眼拍拖這么久,時間沉沒成本驚人,如今分開,早早止損,是件好事。
這種模擬推演的前身,是對人類性格行為軌跡分析,有著堅實理論基礎。
成立實驗的初衷,是宋傾崖的突發奇想。
家里長輩催促,宋傾崖的結婚事宜提上日程,卻實在抽不出時間花前月下,跟女性磨合所謂感情。
若能有準確預測人類關系的設備,那么對于未來妻子的確定,可大大節省時間成本,降低出現怨偶的幾率。
趙落恒比他更早受益,終于發現自己擇偶的不慎重,及時終止,可喜可賀。
溫菡要被氣笑了,懶得套近乎叫大哥:“依著宋先生的意思,我被斷崖分手,還得倒找你錢?”
宋傾崖淡然道:“就算要賠償,也該當事人提出。據我所知,趙落恒并沒有提出此類訴求。”
溫菡一路步行上山,腳實在是走酸了,見他沒有讓座的意思,自己選了把椅子坐下,又給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掏出了包包里的平板電腦,
關于宋傾崖的反應,她在家跟某包免費AI簡單推演了一下,做了充分的準備。
長指劃到“死奸商不認賬”那一行,她從容念出:“只要媒體知道我的故事,就該能推斷出你們集團的實驗多么反人性。作為人類,怎可被一臺冰冷的機器局限未來?有血性的人們不會任由資本家構建人生的牢籠,人,就該活得多姿多彩,萬紫千紅!到那時候,影響集團股價,可不是賠償那么簡單了!”
現在AI再怎么先進,也僅局限在給人類提供便利的途徑。
而在此沖擊之下,許多傳統的行當已經深受其害,除了她自己的老本行大受影響外,甚是蔓延到演藝娛樂圈。
最新興起的虛擬愛豆的演技更棒,表情延展細膩,容貌無死角,不用卡機位,不會搞丑聞塌房,使用起來物美價廉,無后顧之憂。
許多在家摳腳的演員發出抵制虛擬愛豆的呼吁,聲勢浩大。
而關于AI迫害人類丟掉工作崗位的討論日益沸騰,幾次沖上熱搜。
在技術還沒成熟穩定的情況下,如果AI能全面推演出人類行為的消息傳出,無疑是爆炸新聞,難料禍福,成為社會不安定因素。
從商業角度,在技術穩定前,他的確要封住溫菡的嘴。
輕飄飄的話語,實在歪打正著,正中老登的七寸。
宋傾崖目光變得冷厲,透過眼鏡直直射向溫菡:“你……在威脅我?”
換個旁人,大概會被宋傾崖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亂了方寸不知應對。
但溫菡一向我行我素,在某些方面鈍感力十足,如實陳訴疑問:“我在擺事實講道理,你為什么覺得受到威脅?還是你也覺得實驗室里的東西需要銷毀,不宜面世?”
說這話時,溫菡一臉真誠,挑眉瞪著宋傾崖,左眉下那顆小痣都帶著十足的挑釁。
宋傾崖雖然不記得弟弟女友們的樣子,但也不得不承認,這位是弟弟眾多女友里長得最漂亮的。
大約盡數彌補在美貌上,那腦子就顯得特別的空蕩,不知分寸。
她應該不知,最近敢當面威脅他的人,一周前剛剛中風癱瘓。
原因也很簡單,面對暴利誘惑,把持不住,將全部家當變賣,入了虛擬幣的市場。
剛開始的春風得意不過幾朝,便遭遇黑天鵝事件,一夜暴跌,資產清零,年久失修的血管也跟著爆開了。
宋傾崖并非布局者。他從不玩幣,只善抓人之弱點,適時通過渠道散出消息,埋下誘餌,便可穩握魚竿,靜看風云。
而現在又冒出個不知死活的,就是不知她貪心夠不夠大,下場夠不夠慘。
想到這,隱在眼鏡后的眸光變得危險,意味深長:“溫小姐預期的賠償是多少?不妨說說看。”
只要她貪心入局,說出不謹慎的話,那么這場巨額索賠,也可變成敲詐勒索的重罪。
他今日難得空閑,不妨釣一釣貪吃的胭脂魚。
“沒那么麻煩,我不需要金錢賠償,只需要你們集團提供免費且安全的情感療愈項目!”溫菡回答得毫不猶豫。
聽宋橋說,這類情感療愈現在只面向私人渠道開放,而且費用不菲,卻依然滿定,有限名額需要走宋傾崖的渠道。
這可是多少錢也換不來的機會。
至于安全方面,宋橋說了,這項實驗在半公開階段,每一個療愈項目都是要變成可靠數據的基石。
匯宇集團比任何人都緊張每個實驗體的安全程度。宋傾崖再怎么壞,也不會拿集團股價開玩笑。
宋傾崖瞇了瞇眼,對于她不要金錢賠償有些意外,不動聲色問:“你確定?你若接受實驗,就要簽署密保條款,關于我集團的實驗,以后連提都不能提。”
這樣拿捏他宋傾崖,提出巨額索賠的機會,一般人輕易不肯放過才對。
溫菡懶得糾結金錢話題,打開了包包,從里面抽出了一份擬好的文件,干脆道:“我只需要這個,你看看,這是我擬定的條款,具體細節最好今天就敲定。你住的地方太高,出租車上不來,我腳都要走斷了,可不想再來一次……”
順著她的話,宋傾崖的目光流轉向了女人正彎腰揉捏的腳踝——那雙腳踩著圣羅蘭標識的高跟鞋,造型獨特,違背人體工學,襯得腳背性感迷人。
而纖細雪白的腳踝被輕輕揉捏幾下,便呈現出一片緋紅,引人止不住的瞎想……
宋傾崖漫不經心地想:她竟然不入套,看來不能給溫小姐加一件時髦的囚服了。這么細的腳踝,加上鐐銬,一定很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