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的應急船塢里,只剩下一艘徹底報廢的巡邏艇。
艇身狠狠撞在混凝土樁上,側面撕開一道半米寬的口子,駕駛艙的玻璃全碎了,發動機艙泡在渾濁的江水里,銹跡像血痂一樣爬滿了整個艇身,連船槳都斷了一根,歪歪扭扭地垂在水里。
王鵬看著這艘破艇,臉徹底黑了,一腳踹在船舷上,銹渣嘩啦啦往下掉:“媽的!能用的艇全被調走了?就給我們留了個這破爛?”
劉磊扒著船舷看了一眼,直接往后退了兩步,臉白得像紙:“鵬哥,這艇根本開不了!別說去三號水域,剛出船塢就得沉!我們不去了!反正死的又不是我們的人!”
“不去?署長已經發話了,人證要是沒了,我們整個隊都得滾蛋!” 王鵬急得直轉圈,眼睛里全是慌。
就在這時,陸崢把背包往地上一放,踩著船舷的鐵梯子,直接跳上了巡邏艇。
“你干什么?” 王鵬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搖了搖頭,“別白費功夫了!這艇扔在這半個月了,署里的維修師傅都說修不好,你一個水下拾荒的,還能給它修活了?”
陸崢沒理他,蹲下來,手指摸了摸艇身的裂口,又掀開發動機艙的蓋子。渾濁的江水灌在里面,發動機泡在水里,線路亂成一團麻,看著就是一堆等著回爐的廢鐵。
他的指尖撫過冰冷的發動機外殼,心里沒有半點慌。
在東金城的水下廢墟里,別的拾荒者都搶黃金、珠寶,只有他,專撿各種維修工具、發動機零件、舊時代的機械手冊。他從十歲開始跟著父母深潛,見過太多因為潛水設備故障,再也沒浮上來的人。在水下,能修好機械的人,才能活得最久。
這十幾年,他拆過、修過幾百臺報廢的發動機,閉著眼都能摸清楚每一根線路的走向。
陸崢脫了外套,只穿一件黑色防水背心,露出胳膊上線條流暢的肌肉,還有十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 —— 那是深潛時被鋼筋、絞殺藤劃出來的,每一道,都是一次死里逃生。他跳進齊腰深的發動機艙里,冰冷的江水瞬間浸透了褲子,順著腿往下流,他卻像沒感覺一樣,手指精準地撥開雜亂的線路,萬用表的探針搭在接線柱上,眼睛盯著表盤,動作快得驚人。
王鵬和劉磊站在船塢上,原本等著看笑話,可看著看著,兩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陸崢的動作太熟練了,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他不像個臨時抱佛腳的拾荒者,倒像個干了幾十年的老機械師,哪根線路斷了,哪個零件壞了,一眼就能看出來。手里的扳手翻飛,原本亂成一團的線路,被他一點點理順,斷裂的艇身裂口,被他用防水鋼板和鉚釘快速固定住,連漏水的縫隙都堵得嚴嚴實實。
劉磊忍不住湊到王鵬身邊,小聲說:“鵬哥,這小子…… 好像真有點東西?”
王鵬沒說話,眉頭皺得緊緊的,看著艇上那個渾身濕透的背影,心里的算計又多了幾分。他在碼頭混了五年,見過太多愣頭青,卻從沒見過這么沉得住氣的人,明明是個剛上岸的拾荒者,卻像個在生死線上滾了一輩子的老油條。
半個小時后。
陸崢從發動機艙里爬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跳回駕駛艙,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 嗡 ——!”
原本徹底報廢的發動機,竟然發出了一陣沉悶的轟鳴,抖動了幾下,竟然真的啟動了!船尾的螺旋槳轉了起來,攪得江水翻起一陣浪花,艇身穩穩地浮在水面上,連一點漏水的跡象都沒有。
船塢里瞬間安靜了。
王鵬和劉磊瞪著眼睛,看著陸崢,像看個怪物一樣。
陸崢把工具收回背包里,拿起駕駛臺上的對講機,調了個頻道,指尖因為長時間泡在冷水里,有點發白,卻穩得沒有一絲抖:“三號水域遇襲的巡邏艇,收到請回話。報一下具體位置,還有當前情況。”
對講機里滋滋啦啦響了半天,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帶著劇烈咳嗽的聲音:
“這里是…… 三號巡邏艇…… 我們在…… 山門碼頭以東 12 海里,長川江主航道南側…… 船身被絞殺藤纏住了,發動機壞了…… 船上有兄弟中了孢子…… 人證還在…… 大批絞殺藤正在靠過來…… 請求支援…… 快……”
信號斷了。
陸崢抬眼,看向王鵬和劉磊:“上船,走了。”
劉磊瞬間往后縮了一下,臉色慘白:“真去啊?那地方全是絞殺藤!去了就是送死!”
“不去,人證死了,我們都得滾蛋。” 陸崢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要么上船,要么現在就滾回治安署,等著被開除。”
王鵬咬了咬牙。他在這碼頭混了五年,太清楚規矩了。人證是陳家點名要的,要是沒了,別說編制,他能不能活著走出山門碼頭都兩說。他看了一眼陸崢,這個剛從水下爬上來的年輕人,明明看著只有二十多歲,可眼神里的冷靜,卻讓他莫名地安了點心。
“媽的,拼了!” 王鵬一跺腳,跳上了巡邏艇,“劉磊,你他媽也上來!拿著槍,盯著江面!”
劉磊哭喪著臉,也跟著跳了上來,手忙腳亂地掏出腰間的手槍,手指抖得連保險都打不開。
陸崢拉上駕駛艙的門,推上油門,巡邏艇發出一陣轟鳴,破開渾濁的江水,朝著碼頭外圍的三號水域沖了出去。
江風越來越大,浪頭拍在艇身上,濺起的水花打在玻璃上。越往外圍開,江面上的絞殺藤碎條就越多,暗綠色的藤條像蛇一樣在水里浮動,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空氣中的霉味越來越重,帶著孢子的風往駕駛艙里鉆,劉磊忍不住開始咳嗽,趕緊掏出口罩戴上,聲音發顫:“完了…… 孢子濃度上來了…… 再往前開,我們就算不被藤條纏住,也得染上白蝕病!”
王鵬也皺著眉,看向陸崢:“兄弟,要不…… 我們還是回去吧?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陸崢沒回頭,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江面,油門推到了底。
他比誰都清楚絞殺藤孢子的厲害,他的父母就是死在這東西上。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看不見的孢子,正順著呼吸往他肺里鉆,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可他更清楚,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已經從水下的爛泥里爬出來了,就絕不會再滾回去。
就在這時,劉磊突然尖叫一聲,指著前方的江面:“看!前面!”
陸崢瞇起眼睛,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幾百米的江面上,一艘巡邏艇被密密麻麻的暗綠色絞殺藤纏得嚴嚴實實,像一個巨大的綠繭,船身已經開始往下沉了。而在這艘巡邏艇的周圍,水面下全是浮動的絞殺藤,正朝著他們的方向,快速蔓延過來。
更要命的是,他們的艇身突然猛地一震,發動機發出一陣刺耳的異響,轉速瞬間掉了下來。
“不好!藤條纏住螺旋槳了!” 王鵬臉色慘白,一把抓住了身邊的扶手。
巡邏艇的速度瞬間慢了下來,周圍水里的絞殺藤,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朝著他們快速圍了過來。劉磊直接癱坐在了地上,手里的槍都掉了,嘴里喃喃著:“完了…… 我們死定了……”
陸崢猛地松開油門,一把抓起身邊的***和扳手,回頭看向王鵬,聲音冷得像江里的水:
“把船穩住。我下去修。”
王鵬瞪圓了眼睛,一把拉住他:“你瘋了?!水下全是絞殺藤!下去就被纏死了!”
陸崢甩開他的手,已經把潛水鏡扣在了臉上,拉開了駕駛艙的門。江風卷著孢子撲面而來,他看著周圍越來越近的絞殺藤,腦子里沒有什么英雄主義的熱血,只有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他不能死在這里。他還沒拿到仿制藥,還沒讓父母的死有個交代,還沒在這岸上,真正活過一天。
在水下十幾年,他早就懂了,遇到危險,退就是死,只有往前沖,才有活路。
他回頭,留下了一句話,聲音被江風吹得有點散,卻字字清晰:
“待在這,別亂開。三分鐘,我要是沒上來,你們就掉頭跑。”
話音落,他縱身一躍,跳進了冰冷渾濁的長川江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