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店的門被推開時,風(fēng)鈴叮當響了一聲。岑疏走在前面,江停舟跟在后頭,右肩還貼著那張消炎鎮(zhèn)痛膏藥,涼絲絲的,像有股清泉順著皮膚往肉里滲。
“靠窗。”他說。
她沒應(yīng)聲,徑直走向角落那張雙人桌,背對門口,視野能掃到整個大廳。他笑了笑,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窗外夜色已濃,霓虹燈一條條亮起來,映在玻璃上,晃得人眼花。
服務(wù)員端來鍋底,紅油翻滾,花椒辣椒堆成小山。岑疏拆開一次性筷子,輕輕敲了兩下筷頭,動作利落。江停舟看著她把毛肚、黃喉、鴨血一一擺好,像排兵布陣。
“你點的?”他問。
“嗯。”
“我還沒說想吃什么。”
“你昨天片場吃的盒飯,剩了半碗飯、兩塊土豆,沒碰青菜。”她說,“今天傷口處理完,代謝加快,缺蛋白質(zhì)和維生素B族。我點了高蛋白低脂的,加了富含鋅和鐵的內(nèi)臟類食材,再配點膳食纖維,防止便秘。”
他愣住:“你還記我吃剩的飯?”
“職業(yè)習(xí)慣。”她夾起一片牛肉放進鍋里,“看人吃飯,能看出健康狀態(tài)。”
“那你看我,現(xiàn)在算健康嗎?”
“輕度疲勞,右肩活動受限,情緒波動值偏高。”她抬眼看他,“但胃口不錯,是好事。”
他笑了:“你這醫(yī)生當?shù)谜婕殹!?/p>
“不然呢。”她涮了片毛肚,蘸上調(diào)料,咬一口,聲音脆響,“病人都死了,我還站在這兒說話?”
他差點嗆住:“這話也太狠了。”
“事實。”她咽下食物,拿紙巾擦了擦嘴角,“死人不會抱怨,活人才會鬧事。”
鍋里的湯越煮越辣,香氣撲鼻。鄰桌一群年輕人喝著啤酒劃拳,笑聲不斷。江停舟給自己倒了杯冰水,又給她倒了一杯溫的,推過去。
“謝謝。”她沒抬頭,伸手去拿,指尖碰了下杯壁,試了溫度才端起來喝。
“你總這么小心?”他問。
“不小心活不到現(xiàn)在。”她說。
他頓了頓,夾起一筷子黃喉放進她碗里:“多吃點。”
她看了眼,沒推拒,繼續(xù)吃。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話題從天氣跳到交通,再跳到最近上映的電影。他說某部動作片打戲假得離譜,她點頭附和:“威亞角度不對,落地姿勢也不合理,實戰(zhàn)里早摔斷腿了。”
“那你拍戲要是做替身,肯定比他們專業(yè)。”
“我不上鏡頭。”她放下筷子,拿起茶壺給他續(xù)水,“臉太硬,不上相。”
他盯著她側(cè)臉:“誰說的?你這五官,棱角分明,鏡頭最喜歡這種輪廓。”
“那你多夸兩句。”她淡淡道,“回頭寫進影迷見面會發(fā)言稿里。”
他笑出聲:“你還信這個?”
“不信。”她放下茶壺,“但我信你餓了會叫助理點外賣,而不是自己下廚。”
“這你也知道?”
“你助理發(fā)的朋友圈,上周曬了三頓同一款麻辣燙。”她說,“配文是‘哥又靠它續(xù)命’。”
他扶額:“王助理就不能有點**意識。”
“他要是有,就不會把定位開著發(fā)。”她夾起一塊豆腐泡進鍋里,“你們這行,信息管不住。”
“那你呢?”他忽然問,“你的信息,管得住嗎?”
她抬眼看他。
他沒避開視線:“你那套急救手法……不是普通培訓(xùn)能練出來的吧?”
鍋里的紅油咕嘟冒泡,熱氣騰騰。她沒急著回答,而是先撈起那塊豆腐,吹了兩下,才放進嘴里。慢條斯理地嚼完,咽下,才開口:“學(xué)過一些。”
“一些?”他挑眉,“一些能縫出專家都說沒見過的針法?一些能讓破皮四小時就開始閉合?”
“個體差異。”她語氣平穩(wěn),“你也出汗多,心跳快,恢復(fù)能力強,這是基因決定的。”
“所以功勞還是我的?”
“你提供基礎(chǔ)條件。”她說,“我提供技術(shù)執(zhí)行。結(jié)果是合作產(chǎn)物。”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出聲:“你這張嘴,真是滴水不漏。”
“嘴漏了,命就沒了。”她夾起一片腰片,“戰(zhàn)場上,話多的人死得快。”
“戰(zhàn)場?”他捕捉到這個詞。
她沒否認,也沒解釋,只是低頭繼續(xù)吃。
他沒再追問,換了個方向:“那你那個急救包——平時都帶著?”
“習(xí)慣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習(xí)慣?”
“有一次任務(wù)結(jié)束,隊友倒在路邊,我手里什么都沒有。”她語速沒變,“從那以后,包里永遠有止血帶、縫合線、消毒液。”
他沉默片刻:“后來呢?”
“后來我把人救回來了。”她說,“雖然晚了半小時,但他活到了醫(yī)院。”
“你一直背著這個包,是因為……不想再錯過一次?”
她抬眼看他,目光沉靜:“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在我面前流干血。”
他沒說話,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杯沿。
鍋里的菜吃得差不多了,服務(wù)員過來問要不要加單。江停舟搖頭,掏出手機準備結(jié)賬。就在這時,他右肩突然抽了一下,像是肌肉被針扎了下,他皺眉,抬手去揉。
動作還沒做完,岑疏已經(jīng)放下筷子,拉開背包,取出那個黑色急救包,打開,拿出一貼新的膏藥遞過來。
“換一張。”她說,“舊的八小時失效。”
他接過,撕開包裝,正要往肩上貼,手有點夠不著位置。
“我來。”她說。
他猶豫一秒,點頭。
她繞到他身后,手指隔著衣服按了按傷口周圍,確認位置,然后將新膏藥貼上去,壓平四角。動作熟練,像做過千百遍。
“好了。”她回到座位,收好空包裝,把急救包重新拉上,放回肩上。
江停舟摸了摸肩頭,涼意又起,但疼痛明顯減輕。他看著她:“你這包,真像是長在身上。”
“習(xí)慣了。”她說。
“有沒有哪天,不想帶?”
“有。”她答,“但我還是會帶。”
“為什么?”
“因為不知道哪天,會有人需要。”她看著他,“比如你。”
他怔了怔,隨即笑了:“所以我還得謝謝你隨時待命?”
“不用謝。”她說,“你是我的丈夫,我不會讓你出事。”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里。他看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點情緒,可她眼神平靜,像深井,照得見月光,卻探不到底。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活得像一把刀——鋒利、精準、從不拖泥帶水。可刀不會說話,不會解釋,只會割開真相。
“行吧。”他最終說,“我不刨根問底了。”
她點點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結(jié)完賬,站起身:“走嗎?”
“嗯。”她也站起來,拎起背包,動作自然地落在他左側(cè)行走,保持半步距離,既不會落后,也不會搶前。
兩人走出火鍋店,夜風(fēng)迎面吹來,帶著一絲涼意。街邊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著,照亮人行道。江停舟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眼天空。今晚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稀稀落落掛著。
“冷嗎?”他問。
“不冷。”她說。
“我說我有點。”他拉了拉外套領(lǐng)子,“可能是藥效上來了,發(fā)虛汗。”
“正常反應(yīng)。”她從包里摸出一條薄圍巾遞給他,“戴著,別感冒。”
“你還隨身帶這個?”
“冬天常備。”她說,“你穿得少,容易著涼。”
他接過,圍上。圍巾是深灰色的,質(zhì)地柔軟,帶著一點體溫般的暖意。
“你這包里到底裝了多少東西?”他問。
“夠用就行。”她說。
他笑了:“下次我也整一個,跟你同款。”
“可以。”她說,“但得自己學(xué)怎么用。”
“那你教我?”
“教你 basics。”她說,“basic skills,基礎(chǔ)技能。”
他愣住:“你剛說了英文?”
“口誤。”她面不改色,“說順嘴了。”
他笑得更厲害:“你這人,真是藏不住一點馬腳。”
她沒反駁,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難得有絲松動。
兩人繼續(xù)往前走,停車場就在斜對面。車燈在遠處閃爍,像在等他們。江停舟忽然停下。
“岑疏。”他叫她名字。
“嗯?”
“剛才你說,我是你丈夫。”他看著她,“你心里,真當我是丈夫嗎?”
她沒立刻回答,而是靜靜看著他,眼神認真。
“法律上是。”她說,“契約有效期內(nèi),我履行責(zé)任。”
“就只是責(zé)任?”
“還有信任。”她說,“你沒問我太多,也沒亂傳消息。這點,我認。”
他笑了:“所以我是合格的契約對象?”
“目前評分良好。”她嘴角微動,“繼續(xù)保持。”
他搖頭:“你這人,真是……”
“是什么?”她問。
“說不上來。”他望著前方,“明明一句話能說完的事,偏要繞一圈;明明可以溫柔點,偏要用術(shù)語擋回來。”
“術(shù)語準確。”她說,“感情用詞容易誤解。”
“那我現(xiàn)在說‘謝謝你’,算不算容易誤解?”
“不算。”她說,“這是標準致謝語,適用范圍廣,無歧義。”
他笑出聲:“你真是……無可救藥。”
她沒接話,只是抬手看了看表:“十點十七分,明天你還有兩場戲,建議十一點前入睡。”
“你連我行程都記?”
“你助理發(fā)的日程表,朋友圈可見。”她說,“我順手存了。”
“你這信息收集能力,不去當偵探可惜了。”
“我當過。”她說,“不過不是偵探。”
他正要追問,她忽然抬手,指向馬路對面:“車在那兒。”
他順著看去,車停在角落,燈光安靜。
“走吧。”他說。
她點頭,邁步前行。
他跟在旁邊,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左手輕輕碰了下圍巾邊緣。夜風(fēng)吹起她的發(fā)絲,她抬手別到耳后,背包帶緊了緊,始終沒離肩。
走到車邊,她拉開副駕門,等他上車。他坐進去,系安全帶,抬頭看她。
“岑疏。”他又叫她。
“嗯?”
“你這個急救包……以后能不能也給我配一個?”
她站在車外,路燈照在她臉上,光影分明。她看著他,幾秒后說:“你要真想要,我可以教你怎么做。”
他笑了:“那就這么說定了。”
她點頭,繞到駕駛座,開門上車,動作利落。引擎啟動,車內(nèi)燈光亮起,映出兩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