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剛停穩,岑疏解開安全帶,動作利落。江停舟坐在副駕沒動,右肩的繃帶被傍晚陽光照出一層淺影,像貼了張半透明的膜。他低頭看了眼袖口滲出的淡淡血痕,又抬眼看向醫院大門——玻璃門自動滑開,穿病號服的人進進出出,沒人多看他們一眼。
“走嗎?”岑疏問他,手已經搭在車門把手上。
“嗯?!彼麘艘宦?,推門下車時左臂撐著車框借力,右肩不敢發力。她繞過來,沒說話,只是把手虛扶在他左肘外側,距離剛好夠他察覺,又不至于顯得刻意。
兩人一前一后走進急診大廳。岑疏徑直走向自助機,掏出醫??ú暹M去,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兩下,掛號成功。江停舟站在她身后,看著她背影——肩線平直,腰身收得緊,走路時重心穩,每一步都像量過似的。他忽然想起她在威亞臺上落地的模樣,膝蓋微屈,腳掌壓地,連灰塵都沒揚起。
“姓名江停舟,性別男,年齡三十歲,就診科室:外科換藥室?!睓C器語音播報完,一張小票吐出來。岑疏抽出票,轉身遞給他:“三號窗口領條碼。”
他接過,紙條還帶著機器的溫熱。排隊的人不多,輪到他時窗口護士掃了一眼票面,“換藥?傷哪兒了?”
“肩膀。”他拉開外套拉鏈,露出里面包扎整齊的敷料。
“誰給你縫的?”護士抬頭打量他。
“我老婆?!彼f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護士挑眉,視線越過他看向門口方向。岑疏正靠墻站著,墨鏡摘了,隨手夾在衣領里,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指示牌上,像是在確認什么流程。護士收回眼神,低聲道:“你這老婆……挺能干啊?!?/p>
江停舟沒接話,只笑了笑。
拿完條碼去候診區等叫號。塑料椅排成兩列,有人抱著冰袋敷額頭,有孩子哭鬧不止。岑疏坐他旁邊,背包放在腿上,拉鏈閉合嚴實。他側頭看她:“你這包,是不是從不離身?”
“離身過一次。”她說,“丟在訓練場,三天沒找回來。”
“然后呢?”
“翻墻回去偷回來的。”她語氣平淡,像在說“拿了件衣服”。
他盯著她側臉,想笑又憋?。骸澳銈冡t學院管這么嚴?”
“不是學校?!彼D了頓,“是習慣?!?/p>
他正要再問,廣播響了:“江停舟,請到三號換藥室。”
換藥室在走廊盡頭,門牌斜掛著,燈亮著。推門進去,一股酒精味撲面而來。主治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眼鏡,穿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正低頭寫病歷。聽見動靜抬頭:“進來吧,躺床上。”
江停舟脫掉外套,小心翼翼翻身躺下,右肩懸空避讓。岑疏站到床尾,順手把他的外套疊好放在椅子上,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
醫生戴上手套,剪開固定繃帶的膠帶,一層層揭開敷料。起初表情還算平靜,等看到創面時,手指突然一頓。
“等等?!彼吐曊f,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貼上傷口邊緣。
岑疏沒動,也沒說話。
醫生直起身,摘下一只手套,伸手去拿桌上的臺燈,調亮角度,再照傷口。他又比對了幾秒病歷本上的記錄時間,終于開口:“這什么時候受的傷?”
“今天下午,大概四小時前?!苯V鄞?。
“四小時?”醫生聲音拔高,“你這愈合速度不對勁。表皮已經開始閉合,邊緣對齊度極高,沒有明顯炎癥反應,甚至連組織液滲出都極少。這種恢復水平……至少得七十二小時才可能達到?!?/p>
“所以是好事?”江停舟問。
“當然好事!”醫生合上病歷本,語氣活像發現了新物種,“我要是拍片子,可能會以為你昨天就受傷了。而且處理得太專業了——縫合線用的是可吸收材質?間距均勻,深度一致,根本不用拆線。你們家這位……”他朝岑疏抬下巴,“學醫的?”
“腦科醫生?!贬璐?。
“難怪?!贬t生點頭,“不過你這手藝,放戰地醫院都能當主刀?!?/p>
岑疏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應急培訓練的?!?/p>
醫生搖搖頭,重新戴上新手套,簡單消毒后貼上新的抗菌敷料,纏好彈性繃帶?!安挥迷賮頁Q藥了,每天自己消毒兩次就行。注意別碰水,別劇烈活動。如果出現紅腫發熱,立刻回診?!?/p>
“還要拍片嗎?”江停舟問。
“可以拍,但我看沒必要。肩胛骨位置沒問題,肌肉活動也沒受限跡象。你這身體素質……加上前期處理到位,基本排除骨折可能。”醫生撕下一張處方單,“破傷風針還沒打吧?去注射室補一針,然后就能走了?!?/p>
江停舟坐起身,接過處方。醫生一邊摘手套一邊忍不住又說:“你們要是開私人診所,記得通知我,我第一個報名進修。”
走出換藥室,走廊燈光偏黃,照得人影拉長。江停舟走在前面,手里捏著處方單,指節微微發緊。岑疏跟在右側半步距離,雙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伐輕穩。
“你以前……是不是經常處理這種傷?”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岑疏腳步沒停,只側頭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按規范操作?!?/p>
“規范能讓傷口四小時再生?”他停下,轉身面對她,“那個醫生不是瞎子,他也知道這不正常?!?/p>
她靜靜看著他,眼神沒閃躲:“醫學上有個體差異。你代謝快,恢復能力強,再加上第一時間清創縫合,控制感染源,自然愈合效率高?!?/p>
“所以全是我的功勞?”他扯了下嘴角。
“你提供了身體基礎?!彼f,“我提供了技術條件。結果是兩者疊加?!?/p>
他盯著她,想從那雙鳳眼里看出點破綻??伤镜霉P直,呼吸平穩,連睫毛都沒顫一下。他忽然覺得有點累——不是身體上的,是腦子轉不動那種疲憊。
“行?!彼罱K說,“你說什么就是什么。”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慢了些。岑疏沒追上來,而是落在后面半米,像在讓他自己消化那些話。可他知道,她一直在看他,哪怕沒發出聲音。
注射室在二樓,電梯擠滿了人。他們站角落,中間隔了個抱孩子的婦女。江停舟低頭看手機,屏幕亮著,其實什么都沒點開。余光里,岑疏的手從口袋里拿出來,輕輕碰了下他拿處方單的手背。
“別攥皺了。”她說。
他低頭,才發現紙張已經被他捏出了褶。他松開手,換左手拿著,右手垂下,掌心朝上攤了攤,像是在檢查有沒有出汗。
“緊張?”她問。
“沒有?!彼裾J得干脆。
“那你剛才心跳加快了零點八秒?!彼?。
他猛地抬頭:“你還能聽心跳?”
“靠近耳朵能聽見。”她指了指自己耳廓,“你那時候屏住呼吸,反而讓心跳聲更明顯。”
他啞然。電梯“叮”一聲開門,人群涌出。他跟著出去,腳步有點飄。她走在他斜后方,始終保持著那個距離,不遠也不近。
打完破傷風針,護士叮囑半小時觀察期。他們坐在留觀區塑料椅上,周圍都是輸液的人。岑疏從包里拿出保溫杯,擰開蓋遞給他:“喝水。”
他接過,喝了一口,溫的,帶點枸杞香。他遞回去,她接過去時拇指擦過杯壁,順手用紙巾抹了下,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你對自己要求挺高的?!彼f。
“不高活不久。”她答。
“這話聽著不像醫生說的?!?/p>
“醫生也怕死。”她看著他,“尤其是見過太多人怎么死的?!?/p>
他沉默。片刻后問:“你要是一天不當醫生了,打算干什么?”
“種地?!彼f。
“種地?”
“種紅薯?!彼J真道,“南方土軟,雨水足,適合栽。收成好了能存半年。”
他愣住,隨即笑出聲:“你還真考慮過?”
“考慮過?!彼c頭,“也試過。三個月鋤頭磨破兩雙鞋底,最后發現還是救人來錢快?!?/p>
他笑得更厲害,肩膀牽動傷口,皺了下眉。她立刻放下杯子:“疼就別笑了?!?/p>
“值得笑?!彼f,“一個腦科醫生,理想是種紅薯,還嫌鋤地太費鞋?!?/p>
“勞動最光榮。”她面不改色。
觀察時間到,護士揮手放行。他們起身離開留觀區,乘電梯下樓。一樓大廳人少了些,夕陽從玻璃幕墻斜照進來,鋪了一地金黃。
“餓了嗎?”他問。
“不餓?!彼f。
“我說我餓了?!彼粗?,“你答應過請我吃飯?!?/p>
“我說過?”她皺眉。
“你說‘下次我去醫院復查,你也來。我請你吃飯’。”他一字一句復述,“原話?!?/p>
她頓了頓:“記性不錯。”
“職業病?!彼柤?,“演戲背臺詞練的。”
她沒再反駁,只問:“想吃啥?”
“隨便。”他說,“你定?!?/p>
她想了想:“火鍋?!?/p>
“現在?”他驚訝。
“趁熱?!彼f,“冷了不好吃?!?/p>
他笑了:“你這是把我當食材了?傷剛好點就得補?”
“補不如防?!彼呑哌呎f,“你現在代謝旺盛,吃點辣促進血液循環,有助于深層組織修復?!?/p>
“又來醫學依據?”他搖頭,“你這張嘴,比醫生還會忽悠?!?/p>
“我不是忽悠?!彼崎_醫院大門,外面空氣清新,車流穿梭,“我是講科學?!?/p>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抬手擋了下,順手從包里摸出墨鏡戴上。江停舟看著她側臉,忽然說:“你說你會笑,只是不喜歡浪費表情?!?/p>
她腳步微頓。
他補了一句:“今天這一趟,也算值得笑了吧?畢竟你的‘規范操作’,讓專家都驚了?!?/p>
她淡淡道:“他們不懂實戰標準。”
話音落下,她已走到車邊,拉開車門。他站在原地一瞬,咀嚼“實戰”二字含義,終是上車關門。
車輛啟動,空調調至適宜溫度。車內很干凈,后座放著保溫杯和一本翻舊的《急診外科應急手冊》。他伸手想去拿那本書。
“別碰。”她瞥了一眼,“剛消過毒,我不想再洗一遍?!?/p>
他縮回手,忍不住笑出聲:“你這個人,真是……”
“是什么?”她問。
“說不上來。”他望著窗外流動的街景,“明明一句話能說完的事,偏要做得滴水不漏;明明可以溫柔點,偏要冷著臉說狠話?!?/p>
“狠話?”她挑眉。
“‘我不會讓你出事’——這話聽著像承諾,又像警告?!?/p>
“都是?!彼f,“對你,也是對我自己?!?/p>
他沒再追問。車駛入主干道,紅燈亮起,她平穩停下。前方一輛外賣電動車斜插過來,她輕輕點剎,避讓及時。剎車動作干凈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忽然想起她在威亞臺上的落地姿勢——膝蓋微屈,重心下沉,步幅精確。那種肌肉記憶,絕不是社區健身房能練出來的。
“你以前……參加過什么特殊訓練?”他試探著問。
“綜合訓練營?!彼穑搬t學院組織的項目,學點實用技能。”
“三個月?”
“看天氣?!彼f,“雪天加訓兩小時?!?/p>
他嘖了一聲:“比我拍戲苦多了?!?/p>
“你們也有難處?!彼恳暻胺?,“鏡頭對著你,全世界看你。我們藏在暗處,沒人知道你是誰?!?/p>
紅燈轉綠。她踩下油門,車輛平穩起步。
他靠在座椅上,右肩隱隱作痛,可心里卻莫名踏實。他知道,這個女人身上有很多謎,但她至少有一點沒騙他——她不會讓他死。
車子拐過最后一個路口,火鍋店招牌出現在前方。她減速,準備右轉進入停車場。
就在這時,他開口:“以后……能不能別只帶一份飯?”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是說,”他補充,“下次我去醫院復查,你也來。我請你吃飯?!?/p>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軟了一瞬。
“好。”她說。
車緩緩駛入停車場,停穩。她解開安全帶,伸手去拿急救包。
他坐著沒動,看著她側臉。
“岑疏?!彼兴?。
“嗯?”
“你這個急救包……以后能不能也給我配一個?”
她拉開門下車,回頭看他:“你要真想要,我可以教你怎么做?!?/p>
他笑了,推門下車。
她繞到他這一側,伸手扶他左臂。兩人并肩走向火鍋店大門,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