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韓嶼率隊凱旋。
新火鎮北門外,得到消息的百姓早已翹首以待。當看到隊伍押著俘虜、帶著繳獲的戰利品,尤其是看到滄浪衛整齊的隊列和昂揚的士氣時,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贏了!韓巡檢他們贏了!”
“看那些俘虜!還有那么多兵器!”
“咱們滄浪衛真威風!”
蘇晴騎著馬走在韓嶼身邊,聽著這發自內心的歡呼,看著百姓們臉上由衷的喜悅和自豪,連日奔波的疲憊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她側頭看向韓嶼,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目光掃過人群,沉穩而有力。
沈惟清也站在人群外圍,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但眼中難掩震驚。他比普通百姓看得更清楚——那些俘虜的穿著、繳獲的兵器制式,絕非尋常馬賊。更重要的是,滄浪衛士卒的裝備、精神面貌,以及隊伍中那幾輛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明顯是特殊器械的馬車,都顯示出新火鎮這支武裝力量的不凡。他原本以為新火鎮只是有些奇技淫巧和治民手段,現在看來,其軍事實力也遠超預期。
“沈公子,久等了。”韓嶼下馬,對沈惟清拱手。
“韓巡檢威武!旗開得勝,實乃邊地之福!”沈惟清上前,由衷贊道,“沈某不才,略備薄酒,為韓巡檢及眾將士接風洗塵,不知韓巡檢可否賞光?”
“沈公子客氣,此乃分內之事。只是將士疲憊,需先休整。不如今晚,韓某在議事廳設宴,一來答謝沈公子饋藥之情,二來,也可詳談合作事宜。”韓嶼婉拒了沈惟清的宴請,但將談判提上了日程。經此一役,他心中更有底氣。
“如此甚好!沈某靜候佳音。”沈惟清微笑應下。
隊伍入鎮,俘虜交由石磊看押審問,繳獲的兵器入庫。滄浪衛解散休整,但訓練和警戒隨即恢復常態。新火鎮的生活節奏,并未因一場勝利而打亂,反而在有序中透出更足的干勁。
當晚,議事廳燈火通明。除了核心五人,墨衡和周淮也在座。沈惟清攜兩名隨從前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菜肴依舊是簡單但分量足的燉肉、菜蔬、面餅),話題轉入正事。
“沈公子,契約草案想必已仔細看過。不知還有何疑問?”韓嶼開門見山。
沈惟清放下酒杯,正色道:“韓巡檢,契約條款清晰,權責分明,沈某并無異議。只是……關于在靈州設立工坊一事,可否稍作變通?我四海貨棧在靈州城南,有一處現成的院落,地方寬敞,毗鄰水源,稍加改造即可使用。若韓巡檢不棄,可派信任之人駐守,所需人手,可由貴方挑選或我代為招募,貴方派員培訓監督。如此,既省了營建之費,又能更快投產。分成比例,仍按四六,貴方四,我方六,但靈州工坊的前期改建費用,可由我沈家承擔。”
這條件更優厚了,幾乎是白送一個現成的工坊。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沈公子厚意,韓某心領。只是,工坊位置、人手,關乎成藥質量與配方安全,不得不慎。”韓嶼道,“不如這樣,工坊仍由我方選址營建,但選址和營建期間,可請沈公子派人協助。人手方面,基礎勞力可在靈州招募,但關鍵崗位的工匠和管事,必須由我方派遣。另外,所有成藥,在出坊前,必須經我方駐靈州藥師檢驗用印,方可發貨。契約期限,先定兩年,視合作情況續約。沈公子以為如何?”
這是要將主動權牢牢抓在手里。沈惟清目光閃動,沉吟片刻,展顏一笑:“韓巡檢思慮周全,沈某佩服。就依韓巡檢所言。不過,沈某還有個不情之請。”
“請講。”
“貴處成藥,療效卓著,沈某想將其行銷江南、蜀中乃至荊湖。然路途遙遠,運輸損耗、保存皆是難題。不知韓巡檢,可有延長成藥保存期限,或便于長途運輸之法?若得此法,銷量與利潤,必可倍增。沈家愿為此,單獨支付一筆‘技術咨詢’費用,并提高成藥采購價一成。”
延長保質期?便于運輸?這是要搞古代版“密封包裝”和“防腐技術”了。韓嶼看向蘇晴和陳默。
蘇晴思索道:“現有成藥,多以散劑、膏劑為主,確不易久存遠運。若能制成丸劑,或以蜜蠟密封,或可改善。但工藝更復雜,成本也會增加。”
陳默接道:“包裝可以用小瓷瓶或竹筒,以蠟封口,再以油紙包裹。運輸的話,可以用木箱,內襯防潮的石灰或木炭。這些都能做到,就是費工費料。”
“成本增加無妨,只要效果更好,便于行銷,利潤足以覆蓋。”沈惟清立刻道,“若貴方能解決此難題,沈家愿預付三成貨款,作為研發和改造之資。”
這誠意,不可謂不足。
韓嶼與幾人交換眼神,點頭:“可。此事交由蘇醫生與陳匠頭負責嘗試。但事先聲明,新工藝研發需要時間,能否成功,成功到何程度,難以保證。預付之資,可收,但若研發失敗或效果不彰,此款需從后續貨款中抵扣。”
“理應如此。”沈惟清舉杯,“那沈某,便預祝我們合作成功,也預祝貴方研發順利!為表誠意,明日沈某便命人,將之前提及的‘火油石’樣品與并州鐵料,先行送來。至于前朝古籍,待沈某返回靈州,便遣人抄錄副本送來。”
“多謝沈公子!”
合**議,在相對公平和有利的條件下,基本達成。送走沈惟清,議事廳內氣氛輕松不少。
“這個沈惟清,是個人物。能屈能伸,眼光也毒,直接看到了我們成藥的瓶頸和未來最大的市場。”謝道韞評價。
“他越是這樣,我們越要小心。”石磊道,“他想要的,恐怕不止是成藥。”
“不管他要什么,現階段,合作對我們利大于弊。”韓嶼總結,“有了他的渠道和預付資金,我們的鹽、藥、精工制品,就能更快打開市場,積累資本。并州鐵和火油石,對工坊是及時雨。至于那些古籍……或許能從中找到些有用的信息。謝教授,這事你多費心。”
“明白。”
“蘇晴,陳默,成藥改良和包裝運輸的事,就辛苦你們了。需要什么,盡管提。”
“沒問題,正好試試新想法。”陳默躍躍欲試。
“我會盡快拿出幾個改進方案。”蘇晴也點頭。
“石磊,俘虜審得怎么樣?還有那些箭矢的標記,查到什么了嗎?”
石磊臉色一肅:“俘虜嘴很硬,只承認是黑山馬賊,收了錢辦事,咬死了不認識什么‘張’老爺。但那幾支箭,墨老仔細看過了。”
墨衡接口道:“箭頭是精鐵,鍛打紋路與靈州軍器監的略有不同,更細膩些。箭桿是上好的拓木,產自河東。最重要的是那個‘王’字刻痕,老朽年輕時在朔方軍器監,似乎見過類似風格的暗記,像是某個專為高門大戶私造兵器的匠作團伙的標記。具體是誰,年代久遠,記不清了。但可以肯定,這箭,是私人訂制的好貨,絕非黑山馬賊能用得起。”
私人訂制,高門大戶,可能與張綸有關,也可能涉及更復雜的勢力。
“看來,靈州的水,比我們想的還深。”韓嶼沉聲道,“不過,經此一役,短時間內,他們應該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動手。我們要利用這個時間窗口,加快發展。墨老,鷹嘴崖那邊,開采進度如何?”
“赤鐵礦已小規模開采,每日可得礦石約五百斤,精選后可得生鐵百斤左右,足夠目前工坊所需還有富余。方鉛礦也在采,銀已煉出三十余兩。煤礦也已找到露頭,品質不錯,正在清理礦道,準備開采。有了煤,煉鐵爐的溫度和效率還能再提!”墨衡匯報,臉上帶著滿足,“另外,按照韓巡檢的吩咐,我們在通往鷹嘴崖的路上,又增設了兩個哨卡,對外宣稱是‘巡檢所炭場’,開采石炭(煤)自用,倒也合情合理。”
“好!有了自己的鐵和煤,工坊的命脈就握在自己手里了!”韓嶼精神一振,“陳默,你配合墨老,盡快把用煤煉鐵的技術吃透,改進高爐。鐵料充足了,不僅農具、兵器,很多之前想做而不敢做的東西,都可以嘗試了。”
“沒問題!我早就想試試提高爐膛高度,搞個‘小高爐’了!有了穩定的鐵料和燃料,很多設想都能實現!”陳默興奮道。
“謝教授,人口登記和安置情況怎么樣?”
謝道韞翻開一個冊子:“目前全鎮在冊人口一千零四十七人,其中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三百二十人,女口四百余人,其余為老幼。新吸納的流民中,有各類匠人四十七名,識字者十一人,均已妥善安置。按照《招賢引民令》,新開墾荒地已超過兩千畝,春播的糜子、春麥長勢良好。學堂現有蒙童一百二十人,成人掃盲班兩個,共六十余人。只是……房屋又開始緊張了,尤其是匠作營和滄浪衛的營房。”
“讓匠作營規劃,在鎮子外圍,按照統一規制,再建一批磚木結構的聯排住房,優先分配給匠人、滄浪衛家屬和有特殊貢獻者。建筑材料,磚瓦可以自己燒,木料去北邊山里伐,注意輪伐,別砍光了。石磊,派一隊滄浪衛,負責伐木場的安全和秩序。”韓嶼快速決策,“另外,在鎮子中心,規劃一塊地,開始建‘公廨’——也就是巡檢使衙門,不用太豪華,但要齊整,顯示威儀。以后接待靈州來人,也有個像樣的地方。”
“明白。”謝道韞和周淮應下。
“蘇晴,醫館那邊?”
“醫館現有坐堂醫師兩人(蘇晴和另一位新來的郎中),學徒八人(包括鐵蛋),可處理大部分常見病和外傷。但一旦有疫病流行,還是吃力。藥材種植園已擴大,但很多藥材生長需要時間。我計劃派人去南邊山里和北邊草原,系統性地采集、辨認本地藥材,編纂一本《河套本草圖錄》,同時嘗試人工培育稀缺品種。”蘇晴匯報道。
“這個想法好!讓鐵蛋帶幾個機靈的學徒去,注意安全。需要護衛,找石磊。”韓嶼支持,“另外,和沈家的合作一旦展開,成藥需求會大增。你要開始有計劃地培訓更多的制藥學徒,建立標準化的生產流程和質量控制。‘新火安濟堂’這塊牌子,不能砸。”
“嗯,我會抓緊。”
會議一直持續到深夜,將新火鎮下一階段的發展規劃、人員分工、資源調配,逐一敲定。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中都燃燒著斗志。這個他們一手建立起來的小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而他們,是這成長的引擎和舵手。
六月,盛夏來臨。新火鎮的發展進入快車道。
鷹嘴崖的煤礦率先投產,黑亮的煤炭一車車運回工坊。陳默和墨衡改造的高爐“吞”下煤炭和鐵礦石,吐出的鐵水更多、更熱,鍛造出的鐵器質量明顯提升。除了滿足自身需求的農具、兵器和日常用品,第一批“新火精工”出品的民用鐵器——包括改進的剪刀、菜刀、鐵鍋、門鎖、甚至簡易的齒輪和軸承,開始通過孫福和沈惟清兩條渠道,銷往靈州及周邊,因質量優良、設計實用,很快打開了市場。
鹽場的產量在熟練工增加和工藝改進下,提升到月產五石(提純后)。除了供應軍需和民用,開始嘗試制作“精鹽”“加碘鹽”(用海藻灰嘗試)等“高端”產品,利潤更高。
成藥工坊在蘇晴主持下,成功將金瘡散、銀翹散等改制成便于保存和運輸的蜜丸,并用小瓷瓶加蠟密封的新包裝。首批“改良版”成藥交付沈家商隊,發往南方。沈惟清預付的貨款和提價,讓新火鎮的財政瞬間寬裕不少。
匠作營規模持續擴大,分坊細化,吸引了更多有手藝的流民加入。在墨衡主持下,甚至開始嘗試小規模燒制瓷器、玻璃(透明度很低,但能做窗戶和器皿),雖然成功率不高,但代表著技術探索的觸角在延伸。
滄浪衛擴編至一百五十人,分為弩手、刀盾、斥候、騎射四隊,訓練更加系統化、專業化。石磊結合實戰經驗和唐代兵書,制定了詳細的訓練操典。細封氏那邊的“滄浪游騎”也增加到八十人,裝備了新提供的皮甲和部分橫刀,與滄浪衛定期合練,成為北面可靠的屏障。
人口,在“巡檢使”名頭和實實在在好處的吸引下,持續流入。到六月底,已突破一千三百人。鎮區向外擴展了一圈,新的磚瓦房成排建起,街道用碎石進行了初步硬化,鎮中心那座樸素的“巡檢使衙門”也已上梁,初具規模。學堂學生超過兩百人,分成了蒙學、經學(基礎)、算學、工技四個班,由周淮、謝道韞及幾位新來的先生分別授課。醫館也擴建了,有了單獨的藥房、診室和十張床位的“住院部”。
新火鎮,已經從當初那個幾十人據守的土圍子,變成了一個擁有千余人口、初步產業體系、一定武裝力量和教育醫療基礎的邊境重鎮。雖然與靈州、朔方那樣的大城相比仍顯弱小,但其井然有序的治理、蓬勃發展的產業、相對公平的環境,在混亂的河套地區,已是一道獨特的風景。
這一日傍晚,韓嶼和蘇晴再次巡視到黃河岸邊。夕陽將河水染成金紅色,對岸細封氏的草原上牛羊成群,炊煙裊裊。鎮子里傳來孩童放學后的嬉鬧聲和工坊區有節奏的鍛打聲。
“有時候覺得,像做夢一樣。”蘇晴輕聲道,“不到一年,我們從五個人,差點死在戈壁里,到現在……”
“到現在,管著上千號人的吃喝拉撒,操心著煉鐵、制藥、賣鹽、練兵、辦學……”韓嶼接口,語氣里帶著調侃,也帶著感慨,“壓力比當初大多了。”
“但看著這片地方一天天變樣,看著那些原本面黃肌瘦的流民,現在臉上有了笑模樣,孩子能上學,病了有醫看,就覺得,值了。”蘇晴看著波光粼粼的河面,“特別是看到鐵蛋、春妮他們,成長得那么快,心里特別踏實。”
“是啊,鐵蛋現在都能獨當一面,帶學徒了。春妮的算學天賦驚人,謝教授說,很多賬目她比大人算得還快還準。”韓嶼笑道,“這就是希望。我們播下的種子,在發芽,在長大。”
兩人并肩走著,晚風習習,帶著河水的微腥和青草的氣息。經過近一年的并肩作戰、朝夕相處,那種超越戰友的默契和情愫,早已在心間悄然生根,只是誰都沒有去刻意點破。在這個朝不保夕的亂世,能這樣并肩看著自己守護的地方一點點變好,已是莫大的慰藉。
“對了,”蘇晴想起什么,“沈惟清前天派人送信來,說南方第一批成藥反響很好,供不應求。他問我們,能不能再增加幾個品種,比如治療婦人產后虛弱的,小兒疳積的,還有……治療‘花柳病’的。”說到最后,蘇晴臉上微紅。
韓嶼也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這家伙,生意頭腦是真活絡,什么錢都想賺。不過,也說明我們的藥確實打出了名聲。婦人產后和小兒疳積的方子,你可以斟酌著整理出來,做成成藥。至于‘花柳病’……這個要慎重,涉及藥材和配方都麻煩,弄不好反而惹禍。先放放。”
“嗯,我也是這么想的。”蘇晴點頭,“還有,他信里隱約提到,靈州那邊,似乎有人對我們的‘新火精工’鐵器也很感興趣,特別是那種帶齒輪的簡易起重工具和改良水車部件,問我們有沒有興趣接‘定制’的活兒。”
“定制?看來是有些大戶或官府衙門看到了我們鐵器的好處。”韓嶼沉吟,“可以接,但規矩一樣,核心技術和涉及軍用的不碰。讓陳默和墨老評估,哪些可以接,報價要高,工期要留足。我們不能為了賺錢,把工坊變成別人的血汗工廠。”
“明白。”蘇晴應下,看著韓嶼棱角分明的側臉,心中泛起一絲暖意。無論面對多大誘惑,他總能保持清醒,守住底線。這或許,才是新火鎮能在亂世中站穩腳跟的根本。
“韓隊,”她忽然輕聲問,“你說,咱們這樣……能一直安穩下去嗎?”
韓嶼沉默了片刻,看著天邊最后一抹晚霞被暮色吞噬。
“不知道。”他誠實地回答,“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們發展得越快,盯著我們的眼睛就越多。靈州內部的暗流,北邊的黨項,西邊的吐蕃、回鶻,甚至中原的局勢……都可能影響到這里。我們能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得更硬,更扎手,讓任何想打我們主意的人,都得掂量掂量,崩掉幾顆牙值不值。”
他轉過頭,看著蘇晴,目光在暮色中格外堅定:“但不管未來怎樣,我們在一起,有這么多人在一起,就有力量去面對。別忘了,我們是怎么從張掖戍,一步步走到這里的。”
蘇晴迎著他的目光,心中那絲不安悄然消散。是啊,最艱難的時候都過來了,還有什么好怕的?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柱子騎馬飛奔而來,臉上帶著興奮和焦急。
“韓隊!蘇醫生!靈州來人了!是趙判官府上的!說馮留后……馮留后要召見韓巡檢!宣慰使的儀仗,已經在路上了,最遲后天就到!”
馮暉召見?!
韓嶼和蘇晴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該來的,終于來了。
這一次,不再是判官考察,而是朔方節度使、靈州留后馮暉的正式召見。
是新火鎮更上一層樓的機遇,還是新一輪更嚴峻考驗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