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卷著暮色灌入西偏院,繡架上的素布輕輕翻飛,將方才一室緊繃的氣息吹散些許。
青竹扶著桌沿,雙腿仍在發軟,驚魂未定地望著緊閉的院門,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夫人,將軍他……他真的看出來了對不對?可他為何不罰我們?”
沈清禾緩緩走到窗邊,指尖輕抵窗欞,望著院外沉沉漸深的夜色,眸色冷靜如冰。
“罰?”她輕聲重復,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卻銳利的弧度,“他如今舍不得罰我,更舍不得殺我。”
蕭硯辭何等心思縝密,那三處暗紋改動,在旁人眼中是毫厘之差,在他眼中,便是明目張膽的挑釁。可他非但沒有戳破,反而贊她合格,許她繡制正式戰旗——這從不是縱容,而是更深一層的試探。
他要一把足夠鋒利、足夠聽話、又足夠可控的刀,而沈清禾,恰好是他尋了許久的那一把。
“可那暗紋……”青竹依舊心有余悸,“若是下次再被發現,我們連辯解的余地都沒有了。”
“不會有下次。”沈清禾收回目光,轉身看向案上那碟尚未用完的紅梅染料,眸底微光一閃,“正式戰旗,我會繡得‘完美無缺’。”
只是這完美之下藏著什么,便由不得蕭硯辭說了算。
話音剛落,院門外再次傳來輕叩聲,這一次,既不是侍衛,也不是親衛,而是一道蒼老恭敬的女聲。
“沈夫人,老奴奉將軍之命,送來正式戰旗的用料與密令。”
青竹臉色一變:“怎么又來了?將軍到底要做什么?”
沈清禾神色從容,淡淡吩咐:“開門。”
門外站著一位鬢角染霜的老嬤嬤,手中捧著一只更大的紫檀木匣,身后侍女捧著玄色綢緞與銀絲線軸,一行人垂首而立,規矩得近乎死寂。
“將軍吩咐,正式戰旗需用玄色冰紋緞為底,銀絲混繡。”老嬤嬤躬身將木匣奉上,聲音低緩,“匣內是配比好的紅梅秘料,與將軍親書的針法密卷,夫人只需依照密卷刺繡,不可有半分差池。”
沈清禾接過木匣,指尖微沉。
紅梅秘料、玄色冰紋緞、銀絲、針法密卷——蕭硯辭這是要將所有細節牢牢握在手中,斷了她所有明著動手腳的可能。
這哪里是送用料,分明是再加三重枷鎖。
待眾人退去,青竹立刻關緊院門,心有余悸:“夫人,連密卷都送來了,我們……還能像上次一樣嗎?”
沈清禾將木匣放在案上,緩緩打開。
玄色冰紋緞冷冽如墨,銀絲線光澤細碎,一旁是封蠟完好的白瓷瓶,而最中央,正是那本薄薄的針法密卷,上面落著蕭硯辭凌厲的字跡,連落針角度都標注得一清二楚。
滴水不漏。
青竹看著密卷,只覺頭皮發麻:“將軍也太小心了,這分明是防著我們。”
“他本該防著我。”沈清禾將密卷放回,指尖輕輕撫過瓷瓶瓶身,眸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一股極淡、極熟悉的氣息,從封蠟縫隙里透了出來。
與她在蕭硯辭書房里聞到的、那能亂人心神的醉仙散,如出一轍。
沈清禾指尖猛地一僵,隨即卻又緩緩舒展開來,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醉仙散、紅梅染料、竹林秘地……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轟然串聯。
這根本不是普通戰旗。
這是一面染了秘料、藏了密令、能亂人心智的殺器。
前兩任夫人,不是蠢死,不是聰明死,是知道得太多,被滅口了。
青竹見她臉色發白,連忙上前:“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這染料……”
“青竹,”沈清禾打斷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冷意,“這染料有問題。”
“什么?!”青竹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將軍他……他想害您?”
“不,他不是要害我,”沈清禾目光落在那本針法密卷上,指尖輕輕點了點封蠟完好的白瓷瓶,“他是想讓這面旗子,成為一件完美的武器。而我,是唯一能操作這把武器的人。”
“既然他這么看重這面旗子,這么怕秘密泄露……”沈清禾的眼底閃過一絲精明的光,“那這秘密,就是我的護身符。”
她緩緩拿起那支銀針,對著燭火,冷冷一笑。
“他要我繡得完美無缺,我便繡得完美無缺。但他若以為,只要給了密卷,我就會乖乖聽話……”
“那就太小看我了。”
沈清禾轉身,拿起案上早已備好的信箋,提筆蘸墨,手沒有絲毫顫抖,寫下的字跡清冷而堅定。
“青竹,去請老嬤嬤回來。”
“啊?還要做什么?”
“告訴將軍,”沈清禾蓋上墨蓋,語氣平靜得可怕,“染料我收下了,密卷我也看了。但這旗子,我不能白繡。”
“我繡這旗,需得一個‘安心’。”
“我要將軍親口承諾,只要這旗子繡好,前兩任夫人的死因,從此一筆勾銷,府中上下不得再以此事刁難沈家,且……我要一塊免死的‘金牌’,或者說,一份出府的‘路引’。”
青竹聽得目瞪口呆:“夫人,您這是……在跟將軍談條件?”
“這不叫談條件,”沈清禾將信箋折好,放入信封,封口處畫上一個小小的梅花印記,“這叫‘各取所需’。”
“他想用這面旗子殺人,而我想用這面旗子……活命。”
“既然他有求于我,那這回,就輪到我來提要求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窗外的竹枝劇烈一顫。
暗處,似乎傳來了極輕的一聲冷笑,又像是……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