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將散未散,薄霜覆在西偏院的竹枝上,凝出細碎的冷光。
昨夜蕭硯辭離去時留下的壓迫感并未隨夜色褪去,反倒像一張無形的網,沉沉籠罩在院落上空。院墻外的腳步聲比往日密了數倍,暗處的視線如針,時時刻刻釘在門窗之上,分毫不敢松懈。
青竹端著熱水進來時,臉色依舊泛著白:“夫人,外頭的侍衛又多了兩圈,將軍他……還在盯著我們。”
沈清禾正低頭擦拭著一枚枚繡針,銀光在指尖流轉,碰撞出清脆細響。她抬眸時,眼底已無半分昨夜的波瀾,只剩沉靜如水的銳利:“盯著是應該的。他放出餌,布下局,總要看看,我這條魚,究竟值不值得入網。”
蕭硯辭要一把聽話的刀,那她便先做一把看起來溫順無害的刀。
只是刀鞘之下,藏的是鋒刃,還是毒刺,唯有她自己清楚。
辰時剛過,院門外便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來人是蕭硯辭身邊的親衛統領,一身黑衣如墨,面容冷硬如石,雙手捧著一只紫檀木錦盒,不言不語,周身氣度便已懾人。
“沈夫人,將軍命屬下送來戰旗圖樣與染料,三日后日落之前,務必交出小樣。”
親衛將錦盒輕放在案上,目光如刀,不動聲色掃過屋內每一處,卻不多說一字,躬身行禮后旋即轉身退去,關門聲輕得近乎無聲。
青竹心有余悸,撫著胸口道:“將軍身邊的人,個個都像淬了冰。”
沈清禾未曾應聲,緩步走到案前,輕輕打開了錦盒。
下一刻,她的呼吸微微一頓。
盒中鋪著暗銀色云紋軟緞,左側是一卷素白宣紙,右側則放著一只小巧的白瓷碟,碟中盛著一抹艷色——紅如凝血,艷若紅梅,正是她昨日在竹林中染在竹枝上的顏色。
他不僅知道她發現了染料的秘密,更直接將這秘料送到了她眼前。
這哪里是吩咐刺繡,分明是赤條條的試探與逼供。
沈清禾指尖微涼,緩緩展開那卷宣紙。
圖樣之上,并非大靖軍營常見的龍虎瑞獸,而是一株孤挺寒竹,竹身筆直如槍,竹葉鋒利如刃,竹梢頂端,綴著一點含苞待放的紅梅。
而最驚心的,是竹節之間,藏著細如發絲的暗紋。
不凝神細看,便與竹紋融為一體,可一旦湊近,便能察覺那紋路走勢詭異,暗藏殺伐之氣,絕不是尋常裝飾。
“夫人,這圖案……”青竹湊上前來,只覺得脊背發寒,“怎么看著不像戰旗,倒像……像一道密令?”
沈清禾指尖輕輕撫過宣紙,紋路的凹凸觸感清晰無比。
她瞬間明白了蕭硯辭的全部用意。
他要的不是一面迎風招展的戰旗,而是藏在針腳里的軍情、刻在絲線中的殺局、能在千軍萬馬中無聲傳遞指令的秘器。
前兩任夫人,一個蠢到看不懂,一個聰明到想利用,所以都死了。
而她沈清禾,是他選中的,既能繡出暗紋,又能守口如瓶,更能被他牢牢掌控的那個人。
好一個步步為營、算盡人心的蕭硯辭。
沈清禾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沉靜的冷光。
“青竹,取繃布與繡線。”她將宣紙放回錦盒,拿起繡針,指尖捻起絲線,動作從容而穩定,“從今日起,我閉門刺繡,不見任何人。”
“夫人,那暗紋……我們真的要照繡嗎?”青竹憂心忡忡,“萬一那是殺頭的機密……”
“要繡。”
沈清禾手腕輕轉,銀光一閃,針尖穩穩刺入繡布,第一針落下,平整利落。
“他要我繡暗紋,我便給他暗紋。他要我做利刃,我便做利刃。”
她聲音輕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是,誰也沒有規定,這暗紋之中,只能藏著蕭硯辭的心思。
她的針,她的線,她的手法,繡出的紋路,究竟藏著誰的局,唯有天知地知,她知。
接下來三日,西偏院閉門謝客。
燭火從清晨燃到深夜,繡針起落之聲晝夜不息。
沈清禾幾乎不曾離開案邊,一針一線,細致入微。表面上,她嚴格依照圖樣,繡出寒竹挺拔,紅梅艷絕,暗紋規整,分毫不差。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在竹節第三道、第七道、第九道暗紋處,她悄悄改動了三處分毫。
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在外人眼中,這依舊是一面完美無缺的戰旗。
唯有懂得密紋的人,才能看懂其中暗藏的玄機。
蕭硯辭想掌控她,那她便先鉆進他的掌心,再一點點,磨破他的掌控。
第三日日落時分,最后一針落下。
沈清禾剪斷絲線,輕輕舉起那方一尺見方的戰旗小樣。
竹影挺拔,紅梅泣血,暗紋藏于竹節之間,遠看渾然天成,近看殺機暗藏。
青竹看得屏息,半晌才輕聲嘆道:“夫人,這面旗……太美了,也太嚇人了。”
沈清禾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將戰旗疊好,放回紫檀木盒中。
“嚇人,才有用。”
只有讓蕭硯辭忌憚,她才有資格在這吃人的蕭府活下去。
話音剛落,院門外,再次響起了那道令人心悸的滾輪聲。
輕緩,沉穩,由遠及近,帶著一如既往的壓迫感,停在了西偏院的門口。
燭火猛地一跳,映得屋內光影明滅。
青竹臉色瞬間慘白,下意識攥緊了沈清禾的衣袖。
沈清禾卻神色從容,將錦盒端正放在案上,緩緩理了理衣襟,重新坐回繡架之前,垂眸捻針,恢復了那副溫順沉靜的模樣。
院門被輕輕推開。
玄色衣袍如墨云漫入,蕭硯辭坐在輪椅之上,眉眼冷峭,墨玉腰佩在昏黃光影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沒有看別處,目光徑直落在案上那只紫檀木盒上,薄唇輕啟,聲音低沉如古玉相擊,帶著探不盡的幽深:
“三日期滿。”
“沈夫人,繡出來的東西,可對得起本將軍的期待?”
滾輪輕響,他緩緩逼近,空氣再次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