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剛破曉,薄霧未散。
沒有紅綢,沒有喜樂,只有一頂灰撲撲的小轎僵在沈家門前,冷清得叫人心里發沉。
“磨蹭什么!還不快上轎?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
劉氏叉腰站在一旁,滿臉嫌惡,恨不得一腳將沈清禾踹出去,“嫁去蕭家,是死是活都與我們無關!”
林氏渾身發抖,死死攥住女兒的手,將一個縫得緊實的布包往她掌心塞,淚無聲滾落:“清禾,萬事忍著……千萬別逞強,保住命就好,娘等你。”
沈清禾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指節用力,聲音穩得沒有一絲顫:
“娘,我會活下去,我會回來接你。”
她沒有回頭,脊背挺得筆直,彎腰入轎。
轎簾落下,將所有刻薄與心酸一并隔絕。
一路無聲,小轎很快停在蕭府門前。
這里靜得可怕。
高墻聳立,院門緊閉,連風掠過的聲音都帶著寒意,仿佛一座被世間遺忘的孤宅。
轎簾被輕輕掀開。
沈清禾抬眸望去,心口微頓。
男人坐在輪椅上,玄色衣袍裹著挺拔身形,周身寒氣逼人。眉骨至下頜那一道傷疤猙獰刺目,乍一看足以令人心驚膽寒,可細看之下,那疤痕邊緣過于齊整,色澤僵冷,竟不似歲月留下的舊傷,反倒像一層刻意覆在面上的威懾。
他雙腿覆在衣下,靜然不動,任誰看了都要嘆一句雙腿盡廢。
可他腰背筆直如松,氣勢沉悍如岳,重心穩得異乎尋常,全無半分常年殘疾之人的虛浮與頹然。
詭異。
太詭異了。
沈清禾心下暗生疑慮,面上卻絲毫不顯,只垂眸靜立。
蕭硯辭的目光落向她,冷得像淬了冰的刃。
“你就是沈清禾。”
不是問句,是宣告。
“是。”她應聲,禮數周全,氣場卻分毫未折。
空氣驟然繃緊。
蕭硯辭指尖輕抵輪椅扶手,微微傾身,壓迫感如潮水般將她籠罩,語氣里的暴戾毫不掩飾:
“入了我這府,記住三條——少看,少聽,少出現。”
“前兩任嫁進來的,一個瘋,一個死,你想步她們的后塵?”
字字如刀,直逼命門。
換做尋常女子,早已嚇得癱軟在地。
可沈清禾緩緩抬眼,直直撞進他深不見底的寒眸,沒有半分躲閃。
她聲音清冷卻堅定,藏著不容侵犯的硬骨:
“我不想惹事,更不想死。將軍若真要我死,不必等到現在。”
“我只求安穩度日,憑手藝謀生。只要將軍不為難我,我絕不會多踏一步,多言一句。”
不卑,不怯,不討好,不低頭。
蕭硯辭眸色驟然一沉。
他見過太多在他面前瑟瑟發抖之人,卻從未見過一個鄉野孤女,能在他這般殺意威壓下,依舊鎮定如斯,甚至敢與他平視抗衡。
更讓他心驚的是——
這雙眼睛太靜,太亮,太通透,仿佛能穿透他層層偽裝,直抵心底。
他盯著她許久,薄唇吐出冷硬的字句:
“最好記住你說的話。若敢生事,這府里,不缺埋人的地方。”
話音落下,他轉動輪椅,轉身入府。
玄色背影孤冷挺拔,氣勢懾人,只留下滿院死寂。
沈清禾立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攏。
這位煞神將軍,遠比傳聞中更難捉摸。
傷疤可疑,雙腿可疑,連那一身冷戾氣息,都像是裹在身上的鎧甲。
引路的小廝低著頭,快步走來,聲音壓得極低:
“夫人,這邊請,往后您便住西偏院。府里規矩不多,只一條——萬萬不可隨意靠近主院,驚擾將軍。”
小院清凈,簡單整潔,角落里一架舊繡繃靜靜立著,落了薄灰。
小廝退去后,沈清禾關上院門,長長舒出一口氣。
她走到繡繃前,輕輕拂去灰塵。
前世,她是頂尖刺繡匠人,一針一線,可生萬象。
這一世,這雙手,便是她安身立命的底氣。
她取出娘親給的絲線,以銀簪磨針,端坐窗前,垂眸捻線。
細針穿入素帛,指尖穩如泰山,一針一線,皆是寧折不屈的寒竹。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傳來極輕的滾輪聲。
蕭硯辭不知何時站在了院口。
他本是想來看看,這位新夫人是否會如前幾任一般哭鬧抱怨,卻沒想到,入目竟是這樣一幅畫面——
少女臨窗而坐,長睫低垂,陽光落在她側臉,指尖翻飛如蝶,一針一線,沉靜得仿佛與世隔絕。
沒有惶恐,沒有怨懟,沒有自憐。
只有一股刻入骨髓的安穩與堅韌。
蕭硯辭眸色微深,指尖無意識輕叩扶手。
這女子,實在太不一樣。
他推動輪椅,緩步走入院中。
沈清禾抬眸,四目相對。
她沒有驚慌起身,只是平靜頷首,手中繡針未停。
“倒是安分。”蕭硯辭開口,聲線低沉,聽不出喜怒,“你在繡什么?”
“不過是些尋常繡品,”沈清禾坦然將繡繃微側,讓他看清紋樣,“日后換些日用,不拖累旁人。”
蕭硯辭的目光落在那枝寒竹上,眸底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波瀾。
針腳凝練,風骨暗藏,絕非普通村女能及。
“你倒清醒。”他淡淡道。
“不清醒,早活不到現在。”
沈清禾抬眸看他,目光清澈而堅定,
“將軍放心,我守我的本分,也望將軍,成全我的生路。”
一語落地,風停針靜。
蕭硯辭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話。
他轉動輪椅,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低沉冷冽,卻暗藏深意的話:
“安分便好。”
“別讓我失望。”
院門輕合。
沈清禾指尖的針微微一頓,隨即繼續落下。
她望著窗外,眼底鋒芒漸露。
這座蕭府藏著太多秘密,這位將軍戴著太厚的面具。
但她不怕。
從今往后,她手握繡針,心有硬骨。
一針一線,織安穩;一絲一縷,繡前程。
她的命運,絕不交給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