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灌入鼻腔,窒息的劇痛如同潮水般將人吞沒。
沈清禾是在極致的痛苦與絕望中,重新奪回意識的。
眼皮重得像墜了鉛。她費力掀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發黑的房梁,四面漏風的土墻,以及一股混雜著霉味、塵土和淡淡草藥的刺鼻氣息。
這不是她的現代繡房。
她是現代頂尖的刺繡大師,再睜眼,卻成了古代一個剛被逼跳河的農家女。
“水……”
她嗓子干澀發疼,剛微弱吐出一個字,床邊立刻撲過來一個人。
是個穿著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粗布衣裙的婦人。
頭發枯黃凌亂,面色蠟黃憔悴,一雙眼睛早已腫得像核桃,臉上縱橫的淚痕干了又濕,濕了又干。
婦人一把攥住她的手,枯瘦的手指用力到發白,整個人抖得如同秋風里的殘葉。
“清禾……我的兒啊……你終于醒了……”
“你嚇死娘了……你要是就這么去了,娘也不活了啊——”
哭聲嘶啞破碎,是絕望到極點、差點失去唯一依靠的崩潰。
滾燙的眼淚砸在沈清禾手背上,燙得她心口一縮。
這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親娘林氏。
原主也叫沈清禾,爹爹早死,只剩下娘一手把她拉扯大。
家里掌權的是奶奶劉氏,最重男輕女,刻薄又惡毒,眼里只有銀子和孫子。
為了給她的寶貝孫子攢彩禮,劉氏硬要把原主賣給村里一個又老又兇的酒鬼鰥夫。
原主性子懦弱,被逼得走投無路,一頭扎進了河里。
死了。
再醒來,就是來自現代的沈清禾。
“娘,我沒事了。”
沈清禾輕輕拍著娘親顫抖的背,聲音虛弱,卻異常安穩。
林氏抱著她,哭得肝腸寸斷:
“是娘沒用……是娘護不住你……讓你受這么大的罪……”
她下意識將女兒護在身后,一只枯瘦的手,悄悄攥緊了藏在袖口里的繡花針。
針身冰涼,卻讓她多了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勁——
誰要再傷她的女兒,她就算拼命,也絕不退讓。
可這份平靜,只維持了片刻。
“哐當——”
破舊的木門被人一腳狠狠踹開。
一個身材粗壯、滿臉橫肉的老婦人叉著腰,氣勢洶洶地闖進來,三角眼一吊,張口就是最惡毒的咒罵。
正是奶奶——劉氏。
“嚎什么喪!死了怎么沒把你收走?白花花的銀子給你沖喜,倒像是喂了狗!”
劉氏一腳踹翻床邊的藥罐,“哐當”一聲碎裂,褐色的藥汁潑了一地,腥臭刺鼻。
“你個掃把星!生下來就是克爹克娘的命!你爹走得早,現在輪到你克你娘了!你要是敢死在這屋里,我立馬把你拖出去喂狗,省得占著茅坑不拉屎!”
林氏嚇得渾身一顫,卻立刻把沈清禾死死護在身后,聲音發抖卻強硬:
“娘,清禾剛撿回一條命,你就放過她吧!王家是火坑,你這是逼死她!”
“逼死她又怎么樣?”劉氏嗤笑一聲,唾沫橫飛,面目猙獰,
“王家那三十兩銀子,我都給你那死鬼爹修墳了!你個賠錢貨,養你這么大,換點銀子不是應該的?
早知道你這么不省心,剛出生就該把你溺死,省得現在來礙我的眼!”
“聘禮我已經收了,銀子都花了,這婚,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敢不聽話,我把你們娘倆一起趕出家門,讓你們沿街乞討,活活餓死!”
“我不嫁。”
沈清禾緩緩從床上坐起來。
她臉色蒼白,身子虛弱,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寒潭,再沒有半分原主的怯懦。
劉氏被她頂得肺都要炸了,揚起手就要扇過去,卻被林氏死死抱住胳膊。
“反了天了!敢頂撞長輩,看來是欠收拾!”
劉氏啐了一口,一把將林氏狠狠甩開,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沈清禾的鼻尖。
“不嫁?由不得你!
你要是敢不嫁,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捆成粽子抬過去!
只要能換回那三十兩銀子,你就算死在王家洞房里,我也當你燒了高香!”
林氏淚如雨下,瘋了一般撲上去護住女兒:“她是你親孫女啊!你怎么能這么狠!”
“親孫女?”劉氏冷笑,“在我眼里,她就是個拖累、累贅、多余的東西!
今天我把話撂這兒,三天后,花轎上門,你不上也得上!”
就在這時,院外隱隱傳來一陣壓低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進屋里。
劉氏耳朵一動,臉上立刻露出得意又惡毒的笑,故意拔高聲音:
“聽聽!外面都傳開了!你還以為能躲得掉?
族老們早就替你定好了——村西頭的蕭硯辭將軍!
那個斷了腿、臉上帶疤、連克兩任未婚妻的煞神!整個村子誰不怕他!”
門外的聲音也隨之清晰起來:
“沈家那丫頭要嫁蕭將軍了!”
“那可是活閻王啊,誰嫁過去誰沒命!”
劉氏笑得越發尖利刺耳:
“既然你這么有骨氣,那正好!族老們商量好了,把你許配給蕭家那個活閻王!
那可是個殺神,前兩任媳婦都是半夜三更被他嚇死的!你不是命硬嗎?你不是想活嗎?去啊!去給那個煞神沖喜!
你要是能活過三天,我劉氏倒立洗頭!要是克死了他,那是你祖墳冒青煙;要是被他弄死,那也是你活該!”
林氏瞬間面無血色,軟軟滑坐在地。
她爬過去,抓住劉氏的褲腳,額頭一下下重重磕在地上,磕得通紅發青。
“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
“娘,我給你磕頭了,求你放過清禾吧……那是要人命的地方啊……
你怎么折磨我都成,求你別害我的女兒……求你了……”
哭聲撕心裂肺,絕望到了極點。
沈清禾看著娘親卑微跪地、泣血哀求的樣子,心臟像被狠狠攥緊,疼得喘不過氣。
她緩緩扶起林氏,擦去她臉上的淚,聲音輕卻堅定:
“娘,不哭。”
“這門親事,我嫁。”
林氏猛地抬頭,滿眼驚恐:“清禾,那是蕭將軍啊!”
沈清禾輕輕抽回手,理了理衣襟,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蕭硯辭又如何?
這一世,我沈清禾,絕不任人宰割。”
她轉身,一步步走出這間破屋,沒有回頭。
只留下劉氏得意的咒罵,和林氏撕心裂肺的哭聲,在身后漸漸遠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這一步,她踏入的不是地獄,而是一場改寫命運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