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晨霧尚未散去,栗木山的碎石小徑濕滑難行。
天上竟飄起了細微小雪。
而一道猶如鬼魅般的身影在樹木間靈活地來回穿梭,草鞋踩過沾滿露水的腐葉,發出細碎的輕響。
“沙沙——”
前方灌木叢微動,他立刻停下腳步,屏息凝神而立。
一頭灰褐色的獐子警惕地從中探出頭,豎起耳朵傾聽片刻,才緩步走到不遠處的溪邊飲水。
文質悄然搭箭,弓弦在晨霧中繃如滿月。
心神微動間,氣血循著《蠻牛勁》的樁功軌跡隱隱流轉。
箭出無聲。
那獐子甚至沒來得及驚躍,箭鏃就已經精準貫入后頸。
它踉蹌兩步,最后軟倒在溪畔。
幾乎同時,文質識海中的道書驟然一動。
【當前償還進度:500/500】
【“射獵(精通)”未來之果已全部償還。】
【該技藝已永久歸附己身。】
“終于還清了……”
文質輕舒一口氣,上前提起尚帶著余溫的獐子。
這種感覺,就像是還完最后一筆房貸一般,著實令人有些感慨。
這段時間,他天不亮就上山,一到下午就去武院苦練樁功。
雖然他數十次嘗試僅僅尋到一次樁感,但七日苦練,已讓他的下盤穩了不少。
如今,終于還完了債,又開始借貸蠻牛勁。
【可預支樁功:蠻牛勁。】
【當前進度:未入門。】
【是否預支“蠻牛勁(小成)”?因假借未來之果,練樁五十次方可歸為己身!】
預支!
文質在心中確認道。
那“借道”之書上,赫然流轉起淡金色的光輝,直接沒入文質的眉心。
一股熾熱洪流自文質眉心奔涌而下,頃刻席卷四肢百骸。
但下一秒,就有一股古怪的感覺傳來。
脹。
很脹!
文質只感覺自己全身上下像是一個鼓足了氣的氣球,被一瞬間打入了巨量的氣體,似是有些失壓的感覺。
但很快,這種不適感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洗練筋骨的蛻變!
蠻牛勁前三層,便是練力,練肉,練皮。
而隨著他的入門,此刻練力一境,已然通透。
渾身筋骨噼啪作響,每一寸血肉都在經歷淬煉重生。
此刻,他僅是五指輕握,便感勁力澎湃,原先的氣力又是往上面翻了一番。
爽。
好爽!
不過這熱流并未持續多久就消散得無影無蹤,令文質不免有些意猶未盡。
【預支成功,當前償還進度:0/50。】
貸貸無窮矣。
剛剛還完一債,轉眼又背上了另一債。
不過瞧見了道書上的“蠻牛勁(小成)”后,文質心中登時感到莫大的安全感。
見那天色尚早,他當即在山林間就演練起蠻牛勁的法門。
往日晦澀難懂的運氣方式,如今清晰如水紋流轉。
而那苦尋七日方得一現的樁感,此刻更是如呼吸般自然涌現。
“噫,我成了!我成了!”
文質大喜過望,立馬調整呼吸,開始運轉氣血來。
雖值寒冬臘月,天空甚至還飄落著蒙蒙細雪。
他卻渾然不覺得冷意,反而周身熱氣蒸騰。
濃烈的氣感自丹田不斷翻涌,眼前晃見萬物竟發、生機蓬勃之象。
文質沉心站樁,不知時光流轉。
直至日頭高懸正午,他體內氣血已如蛟龍盤繞,一股蠻牛沖霄之勢在脊背間凝聚。
他心念微動,往日里平淡的一拳突如神人已至,右拳順勢轟出。
“嘭!”
破空炸響如驚雷般劈開山霧。
氣隨拳涌,草木低伏,文質收勢而立,眼中精光湛然。
蠻牛勁已成,明勁之門,今日洞開!
文質感受著周身澎湃的力量,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此前他曾打聽過,武院里天賦最高的周嵐師姐,也用了二十多天才踏入明勁。
堂兄文久更是從小打熬身體,輔以藥浴,歷時一月有余才突破。
至于尋常弟子,苦修數月未有寸進的也大有人在。
而他文質,從接觸武道至今,僅僅七天便已完成“練力”。
之后的“練肉”與“練皮”,他推測應分別對應蠻牛勁的精通與大成。
至于圓滿之境是何光景,他尚未可知。
前幾日,文質也曾問孫毅,武院中是否有人將蠻牛勁修至圓滿。
“蠻牛勁共分六層,前三層足夠修至明勁巔峰,后三層則是暗勁法門,但也僅止于此。因此,如周師姐那般有志沖擊化勁的天才,并不會在此基礎功法上耗費過多時間。”
“要知道,那些練武奇才想要將一門武學練至大成之境,都需要長年累月的苦修。
那些將武學修行至圓滿之境的人,大多都已經垂垂老矣。”
“像我們這種天資愚鈍之人,能夠入門,精通便已經是極佳,所謂大成,圓滿還是在夢里想想吧。”
孫毅說得確實沒錯,但也僅僅局限于世人。
那種能夠兼修數門功法的絕代天驕百年難遇,若能夠將一門武學融會貫通便足以開山立派。
而抵達圓滿之境對于他而言,不過是一個可以量化的日期罷了。
心情平復下來之后,文質便將那獐子往麻袋里一揣,提著弓就往山下走去。
“質哥兒下山啦?”
“今兒又打到什么好貨?”
“下次上山能帶我一起不?”
“……”
沿途碰見的獵戶們,大多熱情地向他打招呼,言語中滿是羨慕與奉承。
文質也一一拱手回應。
這些天下來,眾人看得明白,文質十次出手,七八次都不落空。
獐子、山雞、斑鳩……
一到晚上,他家的煙囪便青煙裊裊,著實叫人眼饞。
文質的聲望,在這小小的尾溪鎮上,正一日高過一日。
便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喲,質哥兒,今兒收獲看來又是不錯啊。”
不用回頭,文質也知道是趙二那張笑臉湊了上來。
他側身讓過趙二伸來的手,看見趙二身后跟著四五個獵戶,正合力抬著一頭肥碩的野豬。
少說也有三四百斤。
“僥幸而已。”
“那看來你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欠我的那一百兩銀子妥妥當當地送到我面前了。”
趙二意味深長地加重了語氣。
文質面色不變,只淡然拱手:“還請趙二哥放心,到期自會奉上,絕不拖欠。”
話音剛落,他轉身便走,毫不猶豫。
這時,李四忽然陰惻惻地湊近趙二,低聲道:“大哥……”
“尼瑪,你下次能不能不要像鬼一樣突然出現?”
趙二盯著文質遠去的背影,被突然湊近的李四嚇了一跳,沒好氣道,“什么事?”
李四嘿嘿地笑了一聲,頗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腦袋:“要不要兄弟們去弄他?”
“不用,畢竟,今晚他就要死到臨頭了。”趙二搖了搖腦袋,身體本能地離李四遠了些。
前些時日他已經得到他大哥的消息。
就在今晚,幫里便會派人手來處理文家父子一事。
而他到時候則負責接待那三人。
對此趙二自然是沒什么意見,他巴不得別人趕緊來接手這件事。
省得他還要處心積慮。
但不知為何。
他覺得文質似乎變得有些不太一樣了。
有些變得。
更加精悍了一些。
“好吧。”李四頗為遺憾地嘆道。
不單單是他一個人,李四身后的包括王五在內的所有人,都下意識搖了搖頭。
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