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點,林薇的手機震動起來。
她正在煮咖啡,看到屏幕上“張弛”兩個字時,手頓了頓。咖啡壺里的水咕嘟咕嘟沸騰,蒸汽在晨光里緩緩上升。她關掉火,接起電話。
“林小姐,”張弛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里有隱約的鍵盤敲擊聲,“我是張弛。”
“張總早。”
“你的三個項目分析我看了。”張弛開門見山,語氣里聽不出情緒,“深智醫療那篇寫得不錯,特別是對IP風險的預判。另外兩個也還行,基本功扎實。”
林薇握著手機,沒說話。她知道重點在后面。
“周三能來報到嗎?”張弛問,“職位是投資副總監,匯報給我。試用期三個月,年薪一百萬,轉正后一百二十萬,carry按團隊業績分配。有問題嗎?”
“沒有。”林薇說,聲音平穩。
“那行。周三早上九點,帶身份證、學歷證、離職證明,到人力部辦手續。”張弛頓了頓,“對了,你之前在皓峰資本的那些事,啟明內部知道的人不多。你自己注意分寸,我不希望團隊里有人把個人恩怨帶進工作。”
“明白。”
電話掛了。
林薇放下手機,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廚房窗外的陽光很好,灑在流理臺上,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在過去七年里,煮過無數杯咖啡,整理過無數份文件,安排過無數次會議。
現在它們要重新拿回別的東西了。
周三早晨八點半,林薇站在啟明資本樓下。
她今天穿了那套黑色定制西裝,肩線平整,腰身收得恰到好處。棕褐色頭發用珍珠發簪挽在腦后,一絲碎發都沒有。右手腕內側的疤痕被長袖完全遮住,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素圈鉑金戒指——這是父親的遺物,她今天特意戴上的。
深吸一口氣,噴了“無人區玫瑰”的手腕在鼻尖輕輕一掠。
然后她走進大樓。
人力部在二十三層。前臺女孩已經認識她了,笑著遞過來一張門禁卡和一份入職材料:“林總監,張總交代了,您辦完手續直接去二十四層投資部。您的工位已經安排好了。”
“謝謝。”
手續辦得很快。簽合同、錄指紋、開通系統賬號,半小時全部搞定。林薇拿著新工牌,上面印著她的照片和職位:投資部副總監,林薇。
照片是她上周臨時拍的,穿著白襯衫,表情很淡,琥珀色的瞳孔直視鏡頭。和七年前蔚藍資本那張工牌上的照片相比,眼神里的東西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是明亮,現在是沉靜。
二十四層是開放辦公區,靠窗一圈是獨立辦公室,中間是卡座。正是早上最忙的時候,電話聲、鍵盤聲、討論聲混成一片。空氣里有咖啡、打印紙和某種緊繃的焦灼感。
林薇的出現讓靠近門口的幾個年輕人抬起了頭。
“新來的?”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小聲問旁邊的人。
“好像是副總監,上周面試的那個。”
“行政轉投資?能行嗎……”
議論聲很輕,但林薇聽見了。她面不改色,按照人力部給的指引走向自己的工位——靠窗的位置,左邊是張弛的辦公室,右邊是另一個副總監的。
工位上已經擺好了電腦、筆記本、文具。還有一盆綠蘿,葉子翠綠,顯然是新放的。
“林薇?”
她轉身。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站在身后,短發,穿米色西裝,手里拿著一疊文件。是蘇曼,周述白團隊里的律師,上周面試時見過。
“蘇律師。”林薇點頭。
“周律師讓我把這個給你。”蘇曼遞過來一個文件夾,“深智醫療的盡調補充材料,特別是IP協議那部分,他做了批注。”
林薇接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就是那份十七頁的英文協議,關鍵條款旁邊有周述白手寫的注解,字跡清晰利落:
“第十七條第三款中‘相關技術平臺’的定義需在補充協議中明確限定為‘截至本協議簽署日已存在的技術模塊’,避免未來爭議。建議加入排他性條款:MIT對基于新算法架構開發的衍生產品不享有權益。”
下面還附了三條具體的談判建議。
“周律師說,如果你今天要和深智醫療開會,這些應該用得上。”蘇曼說。
“今天就要開會?”
“張總沒跟你說?”蘇曼挑眉,“深智醫療的王總十點半到,張弛要你主談。他說既然你這么看好這個項目,那就你來主導。”
林薇看了一眼手表:九點二十。
她只有一小時十分鐘準備。
“會議室在哪兒?”她問。
“三號會議室,已經訂好了。”蘇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祝你好運”的意味,“對了,張弛讓我轉告你——別讓他后悔給你這個職位。”
說完,她轉身走了。
林薇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然后她放下包,打開電腦,插上U盤,點開那份準備了整整三天的盡調報告。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分析填滿頁面。
她開始快速瀏覽,大腦像一臺精密機器般運轉起來。
市場分析、技術路徑、團隊背景、財務模型、風險預判……每一個板塊她都爛熟于心。但她知道,光有這些不夠。張弛要看的不是她會不會做盡調,而是她能不能在談判桌上拿下這個項目。
十點十五分,她合上電腦,拿起那份周述白批注過的文件夾,走向三號會議室。
走廊里遇到幾個投資部的同事,看她的眼神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加掩飾的懷疑。林薇目不斜視,高跟鞋敲在地毯上,聲音沉穩而有節奏。
三號會議室里,張弛已經在等了。他今天穿了件皺巴巴的POLO衫,頭發依舊亂糟糟的,正對著手機發語音消息:“對,估值不能超過三個億,超過就放棄……我知道他們技術好,但技術好不能當飯吃……”
看見林薇進來,他掛了電話。
“準備得怎么樣?”他問,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
“可以了。”林薇說。
“王總這個人,技術大牛,但談判能力一般。他之前被兩家機構坑過,對投資人有戒心。”張弛說,“你的任務是讓他相信,啟明是真心想幫他做公司,不是只想賺快錢。”
“明白。”
“還有,”張弛頓了頓,“我聽說皓峰資本也在接觸這個項目。陳皓上周末和王總吃過飯。”
林薇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表情沒變。
“所以今天不光是項目談判,”張弛看著她,“還是搶項目。你要是連陳皓都搶不過,那這個副總監的位置,我覺得你可能坐不穩。”
話說得很直白,近乎刻薄。
但林薇聽懂了。這不是刁難,是測試。張弛要知道,她有沒有從行政轉到投資的真本事,有沒有在戰場上廝殺的能力。
“我知道了。”她說。
十點半,深智醫療的王總準時到了。
四十五歲左右,穿格子襯衫和牛仔褲,背個雙肩包,典型的理工男打扮。他進來時有些拘謹,目光在張弛和林薇之間游移了一下。
“王總,這位是我們新來的副總監,林薇。”張弛介紹,“深智醫療這個項目由她主導。”
王總和林薇握手,手掌很厚,有老繭。
寒暄過后,會議開始。
林薇打開PPT,開始陳述盡調分析。她的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從AI制藥的市場空間,到深智醫療的技術壁壘,到商業化的路徑規劃。每個論點都有數據支撐,每個判斷都有邏輯推導。
王總從一開始的拘謹,慢慢變得專注,最后眼睛都亮了。
講到IP風險時,林薇翻到周述白批注的那一頁。
“關于MIT的技術轉讓協議,我們律師看了之后,有幾個建議。”她把文件夾推過去,“特別是第十七條第三款,‘相關技術平臺’的定義需要明確。我們的建議是,在補充協議里限定為‘截至本協議簽署日已存在的技術模塊’。這樣既能保障MIT的權益,也不會限制公司未來的技術迭代。”
王總看著那份批注,愣了愣。
“這個……”他有些猶豫,“我之前和另外兩家機構談,他們都說這個條款沒問題,是標準條款。”
“從法律上說,確實是標準條款。”林薇說,“但從商業上說,標準條款不一定對公司最有利。您做的是前沿技術,未來一定會迭代出全新的算法架構。如果現在不把這個定義框死,未來可能會出問題。”
她頓了頓,看著王總的眼睛。
“王總,啟明想投的,不是一個被舊協議捆住手腳的公司。我們想投的,是一個能長成參天大樹的公司。所以這些細節,我們必須在意。”
王總沉默了。他低頭看著那份批注,手指在紙頁上摩挲。
張弛在旁邊沒說話,只是看著林薇,眼神里閃過一絲什么。
“還有估值,”林薇繼續說,“您報的是三點五億。我們評估后認為,兩點八億是合理區間。但我們可以接受三點二億,前提是您答應兩個條件。”
“什么條件?”
“第一,啟明要一個董事席位,我會親自擔任。第二,未來十八個月內,我們需要為您招募一位有藥企經驗的CEO,幫助您搭建商業化團隊。”
王總抬起頭:“你們能幫我找CEO?”
“能。”林薇說,“我手里有合適的人選,默沙東中國區的前高管,目前在看機會。如果您同意,我可以安排你們見面。”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會議桌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林薇坐在光里,背挺得很直,琥珀色的瞳孔清澈而堅定。
王總看看她,又看看張弛,最后長長吐出一口氣。
“三點億,”他說,“三點億我就簽。CEO的事,我同意。”
林薇看向張弛。張弛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成交。”林薇伸出手。
握手的時候,她感覺到王總的手心有點汗,但握得很用力。
“林總監,”王總說,“您和之前那些投資人……不太一樣。”
“哪里不一樣?”
“您是真懂技術,”王總頓了頓,“也真替我們著想。”
林薇笑了笑,沒說話。
送走王總后,張弛靠在會議室門口,看著林薇收拾東西。
“表現不錯。”他說,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些,“特別是IP條款那部分,抓得很準。你怎么想到要改那個定義的?”
“周律師提醒的。”林薇實話實說。
“周述白?”張弛挑眉,“他倒是上心。”
林薇沒接話,把文件裝進文件夾。
“不過,”張弛話鋒一轉,“你今天最漂亮的一手,是提那個CEO。默沙東的前高管,你真能找來?”
“能。”林薇說,“是我哥大校友,上個月剛離職,正在看機會。我昨晚和他通了電話,他對深智醫療的技術很感興趣。”
張弛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后突然笑了。
“行,”他說,“這周三晚上部門聚餐,算是給你接風。到時候見見團隊里其他人。”
這是認可的信號。
林薇點點頭:“好的。”
張弛走了。會議室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金融街的車水馬龍。陽光很好,天空很藍,遠處的國貿三期在日光下閃著光。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周述白發來的消息:“聽說拿下了?”
林薇回復:“嗯。謝謝你的批注。”
“不客氣。晚上有空嗎?請你吃個飯,慶祝入職。”
她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一會兒。
然后打字:“好。時間地點?”
“七點,我訂了餐廳。一會兒發你地址。”
“嗯。”
放下手機,林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新手腕。工牌掛在脖子上,照片上的她眼神沉靜,職位一欄寫著“投資部副總監”。
七年了。
從華爾街的Vivian Lin,到皓峰資本的行政總監,再到啟明資本的投資副總監。
這條路繞了一大圈,但終于,她又回到了該在的位置。
窗外的城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而她手腕內側的那道疤,在袖口的遮掩下,正隱隱發燙。
像某種烙印。
也像某種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