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的金融街咖啡館,落地窗外是匆匆的人流。
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已經涼了。她沒動,只是看著窗外出神。右手腕內側那道疤在袖口邊緣露出一小截,像一道淺淺的簽名。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周述白發來的定位,附言:“半小時后,方便見一面嗎?”
距離啟明資本的面試已經過去了五個小時。張弛那句“三天內通知”還在耳邊,她知道這種話的潛臺詞——大概率是沒戲了。投資圈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履歷,而她的履歷刻意做得很不漂亮。
但周述白為什么要見她?
她回復:“方便。哪里?”
“國貿三期,云頂咖啡廳??看拔恢?,我穿深灰色西裝。”
很簡潔的指令,像律師發來的會議通知。
林薇結賬起身。走出咖啡館時,初秋的夕陽正斜斜打在玻璃幕墻上,整條街都鍍上了一層金色。她抬手遮了遮眼,這個動作讓袖口滑下去一截,那道四厘米的疤痕完全暴露在光線下。
她很快拉好袖子,攔了輛車。
國貿三期,云頂咖啡廳在八十層。電梯上升時耳膜有輕微的壓迫感,林薇做了個吞咽動作,手腕的疤痕又開始隱隱作痛——每次壓力大時都這樣,像某種不祥的印記。
咖啡廳人不多,環境私密??看拔恢米粋€男人,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他背對著門口,正在看一份文件,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素圈鉑金戒指。
林薇走過去。
“周律師。”
周述白抬起頭。下午的光線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投出清晰的輪廓。深褐色眼睛看向她時,很輕地瞇了一下——和上午在啟明走廊那次一樣,是觀察,不是審視。
“林小姐,請坐?!彼仙衔募隽藗€請的手勢。
林薇在他對面坐下。服務生過來,她要了杯蘇打水。
“面試怎么樣?”周述白開門見山。
“張總說三天內通知。”林薇說,“但我想機會不大?!?/p>
“為什么?”
“我的簡歷太普通了?!绷洲笨粗岸椅腋杏X得出來,張弛不喜歡行政轉背景的人。他覺得這是投機,不是真想干這行?!?/p>
周述白沒說話,只是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拿杯子的動作很穩。
“如果,”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林薇臉上,“你不是行政轉背景呢?”
空氣靜了一瞬。
窗外的云在緩慢移動,在桌上投下流動的陰影。
“我不太明白周律師的意思?!绷洲闭f,聲音很平穩,但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2013年到2019年,蔚藍資本亞洲辦公室,明星分析師Vivian Lin。”周述白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以犀利精準的研報聞名,尤其擅長財務模型搭建和風險預判。2017年做空瑞幸的那份報告,至今還在圈內流傳。2019年突然離職,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
“然后七年后,你用一個淡化到近乎消失的簡歷,去面試啟明資本的投資副總監。林小姐,我能問問為什么嗎?”
林薇感覺手心在出汗。
七年了,第一次有人當面拆穿她的偽裝。而且拆穿得這么徹底,這么平靜,像在法庭上陳述一個已經證據確鑿的事實。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周述白的目光。
“周律師調查我?”
“不是調查,是盡職調查?!敝苁霭准m正道,“啟明資本是我的客戶,我為他們提供法律服務。而你可能成為他們投資部的重要成員,我需要知道我在和誰合作?!?/p>
“如果我沒面上呢?”
“那我也需要知道,為什么一個曾經華爾街的明星分析師,要在陳皓身邊做七年行政?!敝苁霭卓粗?,眼神很深,“尤其是,陳皓的舅舅是沈清瀾。”
沈清瀾三個字像一根針,扎進林薇的神經。
她放在桌下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很疼,但那種疼讓她清醒。
“周律師知道多少?”她問,聲音有些發緊。
“知道你父親林振華曾經是沈清瀾的合伙人,2019年因為公司破產突發心梗去世。知道你同一時間遭遇車禍,住院三個月。還知道,”周述白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你離開華爾街,隱姓埋名,不是偶然?!?/p>
林薇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她端起蘇打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那股翻涌的情緒。然后她放下杯子,很輕地,杯子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周律師想說什么?”
“我想說,”周述白身體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如果你需要一份工作,啟明資本是不錯的選擇。張弛雖然脾氣不好,但看重真本事。而且啟明和皓峰是死對頭,這你應該清楚?!?/p>
“清楚。”
“但我需要確認一件事?!敝苁霭邹D回頭,看著她的眼睛,“你來啟明,是為了重新開始,還是為了報復陳皓?”
問題很直接,直接得近乎殘忍。
林薇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在慢慢變暗,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金融街的夜晚總是來得很快,像某種隱喻。
“有區別嗎?”她最終說。
“有?!敝苁霭渍f,“如果是為了重新開始,我會幫你。如果只是為了報復,我不會插手。私人恩怨不該帶進工作,這是我的原則。”
“那如果,”林薇看著他,“兩者都有呢?”
周述白沒說話。
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后突然笑了。不是嘲諷的笑,也不是客氣的笑,是一種很淡的、近乎無奈的笑。
“那我建議你,”他說,“把報復變成副產品,而不是主要目標。因為仇恨撐不起一個完整的職業生涯,但專業可以?!?/p>
服務生過來續水,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等服務生走遠,周述白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過來。
“這是什么?”
“張弛下周要看的項目清單,一共七個?!敝苁霭渍f,“里面有四個是他已經看過但猶豫的,有三個是剛遞上來的。如果你能在三天內,對其中任意三個給出讓他眼前一亮的分析,這個職位就是你的?!?/p>
林薇拿起文件,翻開。
第一頁,深智醫療。正是她上午在面試時提到的那個AI制藥項目。
她抬頭看向周述白。
“你不用謝我,”周述白先開口,“我只是把信息給你,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但我要提醒你,”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陳皓已經知道你在面試啟明,以他的性格,不會坐視不管?!?/p>
“我知道?!?/p>
“還有,”周述白看著她手腕的方向——雖然那里被袖子遮著,“沈清瀾最近在接觸啟明的一個LP。雖然還沒談成,但這是個信號。你如果進啟明,以后難免會和他對上?!?/p>
“那就對上。”林薇說,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有某種堅硬的東西。
周述白看了她一會兒,點點頭。
“那就這樣。”他起身,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我的私人號碼。如果有需要——我指的是法律層面的需要,可以打給我?!?/p>
林薇拿起名片。黑色卡紙,燙金字,只有名字和號碼,沒有頭銜。
“為什么幫我?”她問。
周述白在桌邊站定,回頭看她??Х葟d的燈光落在他肩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
“七年前,我看過你做空瑞幸的那份報告。”他說,“里面有一句話我印象深刻:‘在所有人都瘋狂時,保持清醒不是美德,是責任?!?/p>
他頓了頓。
“我覺得,你現在需要有人提醒你這句話。”
說完,他轉身離開。
林薇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間。然后她低下頭,看著手里那份項目清單,和周述白的名片。
窗外的城市已經完全入夜,燈火如海。
她拿出手機,點開相冊,找到那張二十五歲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明亮,那么無畏,好像全世界都在腳下。
她看了很久,然后關掉手機,把照片和那個二十五歲的自己一起,鎖回記憶深處。
右手腕的疤痕還在隱隱作痛。
但這一次,她沒有試圖去遮掩。
她只是拿起那份項目清單,翻開第一頁,然后從包里取出那支萬寶龍鋼筆,在深智醫療的名字旁邊,寫下第一個批注。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某種東西,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