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知微第一次知道,原來墜落是這樣的感覺。
不是恐懼,不是失重,而是——輕。
像是把身上那些裂了八千年的骨頭、那些流了三千年沒止住的血、那些攢了一輩子沒敢說的話,統統卸下來,然后往下一躍。
深淵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穿過一層又一層翻涌的黑氣,穿過無數魔物嘶吼的聲音,穿過那些她從未見過的、奇形怪狀的巖石和裂縫。罡風在這里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切割,而是撕扯,像是有無數只手想要把她拉向更深處。
她沒有反抗。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腳終于觸到了實地。
鳳知微站穩身形,抬頭望去——頭頂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她已經墜落了不知幾千丈,徹底離開了那個她守了三千年的“荒淵邊緣”。
這里,才是真正的深淵底部。
四周一片死寂,沒有魔物的嘶吼,沒有罡風的呼嘯,什么都沒有。那種死寂不是安靜,而是像被什么東西抽走了所有聲音,連自己的呼吸都聽不見。
鳳知微抬手按了按耳朵,還是聽不見。
她試著開口:“有人嗎?”
沒有聲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真的發出聲音。
就在這時,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點光。
那光極微弱,像是將滅未滅的燭火,在遠處搖曳著。鳳知微猶豫了一瞬,朝那光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在這里,時間像是失去了意義——那光越來越近,終于能看清了。
是一盞燈。
一盞掛在枯樹枝上的舊油燈,燈火微弱,卻倔強地亮著。
枯樹底下,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鳳知微走近,看清了那是什么——一個半人半魔的東西。上半身是人的形狀,穿著一件破爛的灰袍,露出的手臂卻覆蓋著漆黑的鱗甲。臉上還保留著人的五官,可眼睛是渾濁的、豎瞳的,嘴角露出兩根尖銳的獠牙。
它聽見腳步聲,緩緩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豎瞳看向鳳知微,沒有任何攻擊的意圖,只有一種……讓鳳知微心悸的東西。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剛拜入白止門下時,在銅鏡里看見的那個自己——怯懦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看著別人臉色的自己。
“你……是來殺我的嗎?”它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石頭摩擦。
鳳知微怔住。
它會說話。
她守了三千年荒淵,殺了不計其數的魔物,從未聽過任何一個魔物說話。
“你是誰?”她問。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只覆蓋著鱗甲的手,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也不知道。”
它頓了頓,又道:“以前有名字。現在忘了。”
鳳知微看著它,喉嚨發緊。
“你還記得……以前的事嗎?”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鳳知微以為它不會回答了。
然后它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記得一點。我是修士。金丹期。散修。沒有師門,自己練的。”
它抬頭,看向那盞燈。
“我有一個道侶。她很笨,不會做飯,總是把廚房燒了。可她笑起來很好看。我想……我想掙點靈石,給她買件好看的裙子。”
鳳知微聽著,手心開始發冷。
“后來呢?”她問。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鱗甲。
“后來……有個仙門的少主看中了她。我不肯給。他殺了我。把我丟進魔窟,煉成這東西。”
它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豎瞳看向鳳知微。
“你知道被煉成魔物是什么感覺嗎?”
鳳知微沒有說話。
“很疼。”它說,“比死疼一萬倍。你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變成爪子,看著自己的皮長出鱗甲,看著自己的心一點一點爛掉。可你死不了。你只能在爛掉的那顆心里,拼命護住最后一點——一點人的東西。”
它指著自己胸口。
“我這里,還有一點。很小的一點。可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鳳知微的手開始發抖。
她想起自己殺了多少魔物。她想起那些魔物臨死前的眼神。她想起那只求死的、用頭撞擊封印的、臨死前看著她像在感激的魔物。
她聲音發澀:“你……為什么不求死?”
它笑了笑。那個笑容在她臉上,比哭還難看。
“我舍不得。我怕死了,就再也想不起她的樣子了。”
鳳知微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她活了八千年,守了三千年,自以為什么都見過、什么都經歷過。可她從未想過,那些她殺了三千年的“魔物”,每一個都可能曾經是——
一個有名字的人。
一個會笑、會哭、會愛、會舍不得的人。
她想起墟說的話:“你守的荒淵,鎮壓的不是魔,是人心。”
她那時候不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你……”她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么。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腳步聲。
鳳知微回頭,看見墟不知何時出現在那里,正靜靜地看著她。
“看夠了?”墟問。
鳳知微看著她,喉嚨發緊:“你……你讓我下來,就是讓我看這個?”
墟走到她身邊,看著那個半人半魔的東西,目光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塊石頭。
“你以為呢?”她淡淡道,“你以為我讓你下來,是為了聽我講大道理?那些道理,你自己不看,永遠不信。”
鳳知微說不出話。
墟轉頭看她:“它說的是真的。這里每一個魔物,都是這么來的。有散修,有小仙門的弟子,有凡人,甚至有剛飛升還沒來得及登記造冊的新仙。被人殺了,被人煉了,被人扔下來,然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這下面爛著。”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你守了三千年荒淵,殺了多少?”
鳳知微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不敢知道。
墟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不是第一個守淵的。在你之前,有過很多人。他們來的時候都和你一樣——滿口替天行道,見魔就殺。可他們最后,有的瘋了,有的死了,有的……”
她頓住。
鳳知微看著她:“有的怎么?”
墟沉默片刻,淡淡道:“有的變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種人。”
她轉身,朝黑暗深處走去。
“跟我來。讓你看點別的。”
鳳知微看了看那個半人半魔的東西,它還坐在那里,守著那盞燈,守著那一丁點快要熄滅的“人的東西”。
她邁步跟上墟。
墟帶著她穿過一片又一片黑暗,經過無數魔物。有的蜷縮在角落里不動,有的在不斷撞擊巖石,有的發出低沉的嘶吼,還有的……在哭。
那些哭聲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已經忘了該怎么哭,只能發出那種破碎的聲音。
鳳知微每走一步,臉色就白一分。
終于,墟停下腳步。
前方是一道巨大的光壁,和她在深淵上方加固的那個封印一模一樣,只是更大、更厚、光芒也更暗淡。光壁后面,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
“知道這是什么嗎?”墟問。
鳳知微看著那道封印,忽然想起什么。
“這是……真正的封印?”
墟點頭。
“你守的那個,只是第一層。這里才是第二層。”她指著光壁后面的黑暗,“再往后,還有第三層。你猜第三層里面是什么?”
鳳知微搖頭。
墟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上古魔神的尸體。”
鳳知微瞳孔驟縮。
“你守了三千年荒淵,守的是鎮壓魔物的封印。可你知道這封印底下壓著的是什么嗎?”墟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不是魔物,是真相。是三界那些所謂的神仙,不想讓人知道的真相。”
她走近一步,看著鳳知微的眼睛。
“你想知道嗎?”
鳳知微看著她,心跳如鼓。
她該拒絕的。她該說不想,該轉身離開,該回到上面繼續守著,繼續當她那個“聽話的好徒弟”。
可她想起那只求死的魔物。
想起那個守著燈、守著愛人模樣的散修。
想起自己殺了三千年的、不計其數的“魔物”。
她聽見自己說——
“想。”
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鳳知微看不懂的東西。
“好。”她轉身,朝那道光壁走去,“那就跟我來。”
鳳知微跟上她。
兩人穿過那道光壁時,鳳知微只覺得渾身一冷,像是被什么東西穿透了身體。她低頭看自己,什么也沒有變,可心里那種不安,卻越來越重。
光壁后面,是一片更大的空間。
四周的黑暗中,懸浮著無數光點,像是螢火蟲,又像是星星。鳳知微走近一看,才發現那些不是光點——
是記憶。
一段一段的記憶,懸浮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
墟抬手,隨便點開一段。
那畫面在兩人面前展開——
一個年輕女子,穿著粗布衣裳,在溪邊洗衣。她回頭,對著什么人笑,說:“等我洗好衣裳,給你做好吃的。”
畫面一轉。
那女子跪在地上,渾身是血,面前站著一個錦衣華服的年輕男子。錦衣男子冷笑:“一個凡人也敢和我搶人?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仙門少主!殺了你,連罪名都不用編。”
畫面又一轉。
女子被扔進魔窟,無數魔氣涌入她體內。她掙扎、慘叫、求饒,可沒有人來救她。最后,她的眼睛變成了豎瞳,皮膚長出了鱗甲,嘴里長出了獠牙。
畫面最后一轉。
她蜷縮在黑暗中,抱著自己的膝蓋,一遍遍喃喃:“我叫阿月。我叫阿月。我叫阿月……”
畫面結束。
鳳知微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墟看著她,沒有出聲。
過了很久,鳳知微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這些……都是真的?”
墟點頭。
“這些記憶,是它們死前留下的最后一點東西。它們拼命護著,怕忘了自己是誰。可最后,大多數還是會忘。忘了名字,忘了來歷,忘了愛人,忘了自己曾經是人。”
她頓了頓,輕聲道:
“忘了,就真的只是魔物了。”
鳳知微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她眼里多了一些東西。
“你為什么讓我看這些?”
墟看著她,沉默片刻。
“因為你想知道。”
“就因為我想知道?”
“就因為你想知道。”墟淡淡道,“你守了三千年,殺了無數,從來沒有想過它們是什么。現在你開始想了,我就讓你看。就這么簡單。”
鳳知微看著她,忽然問:“你到底想要什么?”
墟歪了歪頭,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也許是想要一個人知道真相。也許是想要一個人替我看看這些。也許只是太久了,太寂寞了,想找個人說說話。”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一絲真實的東西。
“你信嗎?”
鳳知微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輕聲說:“信。”
墟愣住。
鳳知微看著她,目光平靜。
“你說你像我。我也覺得你像我。你說的那些話,做的事,我看著,總覺得熟悉。像是在哪里見過。”
她頓了頓,輕聲道:
“也許是在鏡子里。”
墟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大,笑到眼角都彎起來,笑到笑出了眼淚。
“傻丫頭。”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淚,“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這句話,我可能要后悔讓你下來了。”
鳳知微不懂。
墟沒有解釋,只是轉身往回走。
“走吧,今天看得夠多了。再往下,你受不住。”
鳳知微跟上她。
走出光壁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懸浮的記憶光點。
它們還在那里,微弱地亮著。
像一盞盞燈。
一盞盞快要熄滅,卻還在拼命亮著的燈。
回去的路,比來時長。
鳳知微跟在墟身后,一路無話。
走到那個守燈的魔物旁邊時,她停下腳步。
它還在那里,還是那個姿勢,守著那盞燈。
鳳知微看著它,忽然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
是她從上面帶下來的一顆仙果——藥王給她的,讓她在路上吃。
她蹲下身,把仙果放在它面前。
它愣了愣,抬頭看她。
鳳知微沒有說什么,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身后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謝謝。”
鳳知微沒有回頭。
可她眼眶忽然有些酸。
往上爬的路,比墜落難得多。
鳳知微爬了很久,才回到荒淵邊緣。
當她終于踩上那片熟悉的地面時,天邊已經亮了——真正的天亮。陽光從云層縫隙里透下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陽光了。
鳳知微站在原地,閉上眼睛,讓陽光照在自己臉上。
然后她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上,裂痕依舊,血跡依舊。
可不知道為什么,她忽然覺得——
這雙手,好像沒有以前那么臟了。
遠處,深淵下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墟靠在巖石上,望著上方那道沐浴在陽光里的身影,嘴角彎了彎。
“傻丫頭。”她喃喃道,“看了那些還能不瘋,你比我想的還傻。”
她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可那笑容,一直掛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