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知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荒淵的。
從南天門到極北之地,這條路她走了三千年——三千年來每次往返,她都數著步子,算著時辰,盼著有朝一日能不用再走。可這一次,她什么都沒數,什么都沒想,只是機械地邁著腿,一步、一步、又一步。
等她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荒淵邊緣了。
罡風依舊呼嘯,血色依舊漫天。她低頭看著深淵下方翻涌的黑氣,看著那些永不停歇、永遠殺不完的魔物,忽然覺得這一切都陌生得可笑。
三千年前她來這里時,滿心想著:守一陣子就好,等他忙完了就會來接我。
三千年來她每一次受傷時,都對自己說:再堅持一下,他肯定會來的。
三百年前她骨頭開始碎裂時,還在騙自己:他是不知道我傷得有多重,知道了就會來的。
三天前她接到那道“命她回去”的傳訊符時,還在想:他終于想起我了。
結果呢?
他想起了她。
想起讓她回去,穿著得體些,別丟他的臉。想起讓她親眼看著他和洛神定親。想起讓她在那三千六百種蓮花的見證下,親手把八千年的念想還回去。
鳳知微站在深淵邊緣,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太輕,被罡風一吹就散了。可她自己聽見了,聽見那笑聲里沒有一絲溫度,像是一塊干枯了千年的木頭被風吹動的響聲。
“回來了?”
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鳳知微沒有回頭。
墟從黑暗中走出來,依舊穿著那襲黑袍,依舊帶著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她走到鳳知微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深淵下方,輕聲道:“去了三天,回來還是這副鬼樣子。怎么,他沒留你吃頓飯?”
鳳知微沒有說話。
墟轉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哦,我明白了。不是他沒留,是你沒想留。對吧?”
鳳知微終于轉過頭,看向這個自稱“魔神”的女人。
“你為什么總來找我?”
墟歪了歪頭:“因為你有趣。”
“有趣?”
“對。”墟繞著鳳知微走了一圈,“我在這深淵底下住了不知多少萬年,見過無數守淵的人。有的來的時候哭哭啼啼,守了幾天就瘋了;有的來的時候殺氣騰騰,守了幾年就死了;有的來的時候滿嘴仁義道德,守了幾十年就變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種人。”
她停在鳳知微面前,看著她的眼睛。
“只有你不一樣。”
鳳知微看著她:“哪里不一樣?”
“你來的時候不哭。”墟說,“守了三千年不瘋。殺了那么多魔物,沒有變成魔。最重要的是——”她湊近一步,盯著鳳知微的眼睛,“你到現在,還沒有恨。”
鳳知微怔住。
“你該恨的。”墟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守了三千年,他沒有來看過你一次。你傷成這樣,他連顆像樣的藥都舍不得給。他要定親了,一道傳訊符‘命’你回去,讓你穿著得體些別丟他的臉。你把他給的玉簡還回去,他甚至沒有追出來。”
她看著鳳知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你為什么還不恨?”
鳳知微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是啊,她為什么不恨?
她該恨的。
他收她為徒,卻從未真正把她當徒弟。他給了她一枚玉簡,卻從未指望她真的用。他說“有我在一日,便護你一日”,可這八千年來,她受過多少次傷、流過多少血、疼得昏死過去多少次,他在哪里?
她該恨的。
可她沒有。
不是因為大度,不是因為善良,更不是因為什么“師徒情深”。她只是……她只是不知道恨了之后該怎么辦。
恨了他,然后呢?
她還是那個無父無母、無親無故的孤兒。她還是那個除了“白止徒弟”這個身份之外一無所有的人。她還是那個只能守在這荒淵、無處可去的可憐蟲。
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所以她不恨。
她只是……不再等了。
“我不是不恨。”鳳知微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是不知道恨有什么用。”
墟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沒用的東西就不做了?”她問,“那你守在這里有用嗎?等他有用來嗎?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有用嗎?”
鳳知微沒有回答。
墟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傻丫頭,你根本不是不知道恨有什么用。你是不敢恨。因為恨了,就意味著你承認自己這八千年是個笑話。恨了,就意味著你要和他徹底劃清界限。恨了,就意味著你連‘白止徒弟’這個身份都不要了。”
她走近一步,抬手撫過鳳知微的臉頰——那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她。
“可你有沒有想過,不要那個身份,你還有別的路可走?”
鳳知微看著她,第一次認真看這個自稱“魔神”的女人。
她生得很美,不是洛神那種溫婉端莊的美,而是一種……危險的美。眉眼間帶著邪氣,嘴角總是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可那雙眼睛深處,藏著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東西。
像是痛過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鳳知微問。
墟收回手,退后一步,負手望向深淵下方。
“我?”她笑了笑,“我說過了,我是魔神。上古魔神隕落時最后一口氣化成的。可你知道那口氣里有什么嗎?”
鳳知微沒有說話。
墟轉頭看她,目光忽然變得很深。
“那口氣里,有他生前的怨恨、不甘、痛苦。也有他生前的愛、牽掛、不舍。還有他臨死前最后一刻,想起的那個人。”
她頓了頓,輕聲道:
“魔神不是天生的惡。魔神是被你們這些所謂的神仙,一步一步逼成惡的。”
鳳知微愣住了。
墟看著她愣住的樣子,忽然又笑了:“怎么?不信?那你告訴我,你守了三千年的荒淵,鎮壓的這些魔物,你知道它們是從哪兒來的嗎?”
鳳知微張了張嘴,想說“典籍上寫著是上古魔神隕落后的怨氣所化”,可話到嘴邊,她忽然想起那只求死的魔物。
那雙渾濁卻感激的眼睛。
那句“殺了我”。
“它們……”她聲音發澀,“它們原本是人?”
墟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鳳知微的手開始發抖。
“那只魔物,”她喉嚨發緊,“三天前我在深淵底部遇見的那只,一直用頭撞封印的……它原本是什么人?”
墟沉默片刻,輕聲道:“一個散修。三千年前被仇家陷害,全家被殺,他自己被生生煉成魔物。他拼著最后一口氣保留了一絲靈智,三千年來每天都在沖擊封印,不是為了出去殺戮,是為了求我——或者求你——殺了他。”
鳳知微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想起自己揮劍斬下那只魔物頭顱的那一刻。它臨死前看著她的眼神,她當時以為是感激,現在才明白——
那不是感激。
那是解脫。
“你們守淵的人,殺的那些魔物,有多少是原本無辜的人?”墟看著她,聲音很輕,“你殺的那些,有多少是和你一樣——無父無母、無親無故、被人拋棄、無處可去的人?”
鳳知微踉蹌后退一步。
她殺了多少魔物?
不計其數。
三千年來,她每一天都在殺。一劍一個,從不手軟,從不猶豫,從不問為什么。因為典籍上寫著,因為師父說過,因為它們是魔物,天生就是惡,見之必殺。
可如果典籍是錯的呢?
如果師父說的不對呢?
如果那些魔物里,有的是像她一樣——被人拋棄、無處可去、只能在這深淵里等死的人呢?
“我……”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墟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不忍。
“好了。”她語氣忽然軟下來,“不問你了。今天問得夠多了。”
她抬手,在虛空中畫了一道符,那符化作點點光芒,落在鳳知微身上。
鳳知微只覺得一股暖流涌入體內,那些碎裂的骨頭竟然沒那么疼了。
“這是什么?”
“一點小玩意兒。”墟收回手,“止疼的。別指望太多,治不了你的骨頭。只是讓你今晚能睡個好覺。”
鳳知微看著她,忽然問:“你為什么要幫我?”
墟歪了歪頭,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因為你像我。”
“像你?”
“像以前的你。”墟笑了笑,“又傻又倔,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我看著就想起自己,怪可憐的。”
鳳知微沒有說話。
墟轉身,朝深淵走去。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鳳知微一眼。
“丫頭,你那根最后沒裂的骨頭,知道是哪一根嗎?”
鳳知微怔住。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全身二百零六根仙骨裂了二百零五根,還剩一根。可她從未想過,剩下的是哪一根。
墟看著她愣住的樣子,笑了。
“好好想想。想明白了,也許就知道該怎么選了。”
她縱身躍下深淵,消失在黑暗中。
鳳知微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罡風吹起她的衣袍,獵獵作響。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里是她全身最后一根完整的骨頭所在的位置。
是心口的那一根。
八千年來,支撐著她最后一口氣的那一根。
她忽然想起八千年前,她剛拜入他門下時,他給她講過仙骨的奧秘。他說,心口那一根叫“本心骨”,是仙者最后的防線。這根骨頭不斷,人就還有救;這根骨頭斷了,神仙也救不回來。
她的本心骨還完整。
可她的心,已經不知道丟在哪里了。
鳳知微站在荒淵邊緣,望著下方那片翻涌的黑暗,第一次認認真真地問自己——
如果她不是白止的徒弟,她是誰?
如果她不用守荒淵,她能去哪兒?
如果她從現在開始,只為自己活,她能活成什么樣?
沒有答案。
可奇怪的是,問出這些問題之后,她胸口那個位置,好像沒那么疼了。
遠處,深淵底部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墟靠在巖石上,望著上方那道孤零零的身影,輕輕搖了搖頭。
“傻丫頭。”她喃喃道,“本心骨沒斷有什么用?你得知道自己的心是什么才行啊。”
她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黑暗中,魔物低沉的嘶吼聲此起彼伏,像是無數亡魂在哭訴。
可這一次,鳳知微聽著那些聲音,不再覺得只是單純的“魔物嘶吼”。
她聽見了別的東西。
像是有人在喊——
“救我。”
又像是——
“殺了我。”
她站在深淵邊緣,一直站到天亮——雖然荒淵永遠不會有真正的天亮。
當第一縷外界透進來的微光照在她臉上時,她終于動了。
她低頭,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洛神“賞賜”的那顆續骨丹,她一直沒吃。
她看著那顆丹藥,看了一會兒,然后輕輕一拋。
丹藥墜入深淵,瞬間被黑氣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
鳳知微轉身,朝深淵走去。
她要去看看,那深淵底下,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