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胖臉在紅藍交替的燈光下,油光锃亮,每一條褶子里都寫滿了官僚式的憤怒與焦躁。
陳科長,全名陳建國,第七分局治安科的土皇帝,此刻正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河馬,對著天樞局的封鎖線吹胡子瞪眼。
姜游的眼皮跳了一下。
麻煩來了。
陳科長這種人,業務能力約等于零,但論起拿捏手下輔警的本事,那可是祖師爺級別的。
自己“私自行動”,還把一隊同事全折了進去,這胖臉蛤蟆要是當眾給他來個下馬威,他這剛披上的“深潛特工”的皮,怕是當場就得被扒下來。
凌霜的信任,是建立在信息不對等和一系列“巧合”上的空中樓閣,脆弱得很,經不起一個知根知底的舊領導當面戳穿。
必須在他開口前,徹底堵死他的嘴。
車門解鎖的“咔噠”聲響起前,姜游身體微微前傾,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對凌霜說道:“配合我,分局可能有‘歸一會’的眼線,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不能驚動他們?!?/p>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這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凌霜冰冷的眸子里閃過一絲了然。
一個潛伏多年的特工,對自身環境保持最高警惕,這很合理。
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車門向兩側滑開。
冷風裹挾著陳科長尖利的嗓門撲面而來:“姜游!你個兔崽子還知道回來!你眼里還有沒有組織紀律了?私自行動,害死那么多同事,我告訴你,你……”
他的咆哮在看到從車上走下的第二個人時,戛然而止。
凌霜那身黑色的制式作戰服,以及胸前代表天樞局的銀色徽記,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陳科長的全部氣焰。
姜游沒有理會他,徑直走下車,活動了一下手腕,臉上帶著一絲任務過后的疲憊與冷漠,仿佛陳科長只是路邊一只聒噪的蒼蠅。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態度,反而比任何反駁都更讓陳科長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寒意。
“你……你們是天樞局的?”陳科長勉強擠出一個笑臉,目光在凌霜和姜游之間來回游移,“這位同志是?”
凌霜面無表情地走上前,纖長的手指從作戰服內側取出一枚小巧但精致的金屬徽章,金色的底紋在警燈的映照下流淌著令人心悸的光澤。
S級執法官徽章。
陳科長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兩條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天樞局的S級,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能直接跟市長對話,一句話就能讓他這輩子翻不了身的通天人物。
“新京市治安管理局第七分局治安科科長陳建國?”凌霜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像是在宣讀一份判決書。
“是是是,長官,我是……”陳科長的腰瞬間彎成了九十度,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從現在起,”凌霜將徽章收回,目光越過他,落在了他身后的姜游身上,“姜游,將以‘絕密級技術顧問’的身份,由天樞局直接征調,參與‘零號協議’相關行動。他的一切行動,不再歸第七分局管轄,其過往檔案,即刻起列為最高機密,任何人不得查閱、不得議論。你,聽明白了嗎?”
陳科長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姜游?
那個上班摸魚、下班泡妞、天天琢磨著怎么蹭單位食堂免費晚餐的刺頭輔警……是天樞局的絕密級技術顧問?
這比告訴他街邊賣烤串的大爺是聯邦總統還離譜。
但那枚金色的徽章不會騙人。
他瞬間想通了無數關節,冷汗“唰”地一下浸濕了后背的襯衫。
難怪這小子平時吊兒郎當,原來是在偽裝!
這叫什么?
這叫大隱隱于市!
自己以前還給他穿小鞋,扣他獎金……
想到這里,陳科長的腿肚子都開始轉筋。
“明白!明白!完全明白!”他猛地一拍胸脯,滿臉的肥肉堆出諂媚的笑容,轉身對著身后一眾目瞪口呆的警員吼道,“都聽見了沒有!姜顧問是我們七分局飛出去的金鳳凰!是我們所有人的驕傲!以后誰敢在背后亂嚼舌根,我第一個扒了他的皮!”
姜游看著他這副嘴臉,心里一陣好笑。
但他并沒有就此離開。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邁開步子,徑直走進了分局大門,穿過大廳,來到了陳科長的辦公室。
凌霜不動聲色地跟在他身后,像一個忠實的護衛。
陳科長的辦公室里一片狼藉,桌上還放著吃了一半的泡面。
姜游像是巡視領地的雄獅,隨手拉開一個抽屜,裝模作樣地翻了翻。
就是現在。
他將體內那絲微弱的靈能,集中在抽屜的夾層上。
一張被折疊得皺巴巴的票據,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一彈,從厚厚的文件與抽屜壁的縫隙中滑落出來,輕飄飄地落在滿是油污的地板上。
姜游彎腰撿了起來,看都沒看,直接扔在陳科長的辦公桌上。
那是一張違規報銷的娛樂會所消費單,金額不大,但性質惡劣。
陳科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陳科長,”姜游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敲在陳科長的心上,“顧問的身份只是臨時的。任務一旦升級,舊身份的所有痕跡,都必須被‘物理抹除’,這是規矩,你應該懂。”
“懂,懂,我懂!”陳科長哪還敢說半個不字,連連點頭哈腰。
“我的入職檔案、人事記錄、出勤表、獎懲通告……所有,一切,紙質的,電子的,我需要你親自帶我去處理掉。現在,立刻?!苯蔚恼Z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是!是!姜顧問,您這邊請!”
在凌霜略帶審視的目光中,陳科長點頭哈腰地領著姜游,一路小跑,直奔大樓地下的檔案室。
檔案室里充斥著老舊紙張和服務器散熱風扇混合的味道。
陳科長手腳麻利地找出所有關于姜游的紙質文件,一股腦塞進了大型粉碎機里,刺耳的轟鳴聲中,姜游的“過去”變成了一堆碎紙屑。
“電子檔案在這里,姜顧問,我馬上給您徹底刪除!”陳科長指著一排嗡嗡作響的服務器機柜,諂媚地笑著,轉身去操作終端。
姜游趁著他背對自己,迅速從作戰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小截鋒利的金屬片——正是那把被他砸斷的刺客短刃的刃尖。
他走到服務器機柜旁,假裝檢查,用刃尖在冰冷的金屬外殼上,飛快地劃下一個隱晦而扭曲的圖騰。
那是他在“影刀”的戰術手套上瞥見的一個標記,屬于“歸一會”的內部暗號。
做完這一切,他若無其事地將刃尖收回,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當陳科長滿頭大汗地完成了所有刪除工作,姜游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了檔案室。
回到特勤裝甲車上,車門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姜游還沒坐穩,凌霜冰冷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剛才在檔案室服務器上,你刻了東西?!?/p>
姜游的心猛地一緊,但臉上卻露出一絲贊許的微笑:“觀察力不錯?!?/p>
他沒有否認,而是主動坦白:“那是‘歸一會’的聯絡標記。我需要一個誘餌,來釣出可能潛伏在分局里的魚。如果真的有內鬼,他看到這個標記,一定會向上匯報,或者有所行動。我們的監控系統,就能順藤摸瓜。”
這一番解釋天衣無縫,將一個銷毀證據的舉動,瞬間升華成了一次深思熟慮的戰術布局。
凌霜看著他,眼神中的最后一絲懷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業人士之間的認可。
他不僅有超卓的應變能力,還有這種滴水不漏的布局心機,“深潛”特工,果然名不虛傳。
就在這時,凌霜手腕上的戰術終端發出一陣急促的警報聲。
她迅速接通,一道焦急的聲音從加密頻道傳來:“報告長官!目標‘影刀’生命體征急劇下降!顱內創傷導致嚴重水腫,隨時可能腦死亡!醫療組建議立即進行深度腦部掃描,但目標的精神壁壘極強,掃描儀無法突破!”
姜游心里“咯噔”一下。
壞了,下手好像是重了點。
凌霜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她關掉通訊,猛地抬頭看向姜游,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影刀快死了。”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你的任務變更。跟我去審訊室,我們需要在他死前,用最后的‘心理壓制’,從他腦子里把情報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