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勤裝甲車內部的空氣,比巷子里的雨水還要冰冷。
車身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行駛,只有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光帶證明他們正在穿越新京市的鋼鐵叢林。
姜游被固定在金屬座椅上,手腕上的束縛帶不緊,更像是一種形式主義的警告。
他對面,那個叫凌霜的女人摘下了頭盔,露出一張毫無瑕疵卻冷若冰霜的臉。
她的眼神像手術刀,銳利得仿佛能剖開他的頭蓋骨,直接審視他那顆七上八下、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臟。
這女人的壓迫感,比剛才那個殺手還強。
殺手是想殺你,而她,是想讓你自己證明自己該不該活。
“身份核驗。”凌霜的聲音沒有絲毫情緒,她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座椅扶手的控制面板上輕點幾下。
“滋——”
一道機械臂從車廂內壁平滑地伸出,末端是一個精密的、布滿微型探針和鏡頭的掃描儀。
姜游認得這玩意兒,高頻神經掃描儀,分局的宣傳片里吹過,能在一秒內完成視網膜、虹膜、微表情、甚至淺層腦電波的交叉比對,號稱“一切謊言的終結者”。
完了,這下芭比Q了。
吹牛吹得再像,視網膜可不會說謊。
數據庫里一查,輔警姜游,靈能等級啟靈境初階,愛好是下班后去街角吃碗熱干面,特長是上班摸魚。
這跟“最高機密深潛特工”八竿子打不著。
掃描儀的紅色定位光束亮起,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鎖定了他的右眼。
姜游感到自己的眼皮在不受控制地狂跳,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跑是跑不掉了,打也打不過。
唯一的活路,還是他那個上不了臺面的“微層概率擾動”。
他死死盯著那根連接著掃描儀和車體內壁的數據線接口,那里的金屬卡扣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他從未如此集中過精神,將體內那點可憐的靈能全部灌注到一個念頭上。
斷掉。斷掉。給我斷掉!
在掃描儀的探頭即將接觸到他眼球的前一剎那,就在那紅光即將穿透他瞳孔的瞬間——
“啪!”
一聲輕微但刺耳的爆裂聲響起。
連接掃描儀的電纜接口處,迸射出一小簇藍色的電火花,一股焦糊味瞬間在密閉的車廂內彌漫開來。
掃描儀上的紅光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機械臂無力地垂了下去,像一只折斷了翅膀的金屬飛蛾。
萬分之一概率的金屬疲勞,在這一刻精準上演。
機會!
姜游心中狂喜,但臉上卻瞬間切換成了一種被侮辱和背叛的、壓抑到極點的憤怒。
他猛地一掙,推開那失靈的掃描探頭,金屬碰撞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雙眼赤紅地瞪著凌霜,聲音沙啞而低沉,仿佛一頭被激怒的孤狼:“你瘋了嗎?!”
凌霜眉頭微蹙,顯然沒料到儀器的突然故障,更沒料到他如此劇烈的反應。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姜游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零號協議,行動準則第三章第九條!任何未經雙向秘鑰驗證的強制性生物信息核驗,都將被后臺靜默程序判定為特工失聯或被俘!你想讓我在這一秒被判定為‘身份泄露’,引爆體內的邏輯炸彈嗎?!”
邏輯炸彈?
那是什么鬼東西?
他自己都不知道,但這名字聽起來就夠唬人。
凌霜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她從未聽說過“邏輯炸彈”,但“零號協議”的保密級別之高,內部存在這種極端反制措施,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一個深潛特工的價值,遠高于一臺掃描儀,甚至高于她這個S級執法官。
如果因為她的魯莽而導致一名王牌特工“損耗”,這個責任她承擔不起。
“后臺程序不會……”她試圖辯解,但話語中的堅定已經出現了一絲動搖。
“不會?你怎么知道不會?”姜游搶在她開口前,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眼神里充滿了對她這種“學院派”的不屑,“你們坐在總部,看著屏幕上的數據。而我們,每天都在地獄里跳舞。你以為我們的命,是靠你們的規章制度保住的?不,是靠這些我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爆炸的‘保險’!”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卻精準地擊中了凌霜這種精英執法官的知識盲區和心理壁壘。
凌霜沉默了,她默默收回了故障的掃描儀,轉而在手腕的戰術終端上快速操作起來,顯然是在通過加密頻道聯絡總部,試圖查詢相關條款。
姜游知道,他必須再次搶占先機。
“別查了,”他用一種滿不在乎的、甚至有些疲憊的語氣說道,“我的檔案,五年前‘大清洗’的時候就已經轉為離線紙質存證了。現在電子庫里,除了一個代號,就只有三個字——‘紅字禁區’。不信的話,你去問問‘鬼叔’,或者‘鐘擺’,再或者問問‘畫匠’也行。”
他報出的這三個代號,都是當年那份機密報告里,與“深潛”計劃一同被提及,但后面標注了“失聯”或“犧牲”的特工。
死人,是不會開口說話的。
凌霜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這三個代號,她隱約有所耳聞,每一個都代表著天樞局一段塵封的、不堪回首的慘痛歷史。
這個男人竟然能隨口說出,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強的身份證明。
就在這時,車廂一角的醫療監控屏上,擔架上昏迷的趙鐵柱身體突然抽搐了一下,嘴里發出一聲痛苦的**。
姜游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這胖子要是醒過來,喊上一句“游子,咱晚上去哪擼串”,那自己剛才的一切表演都將成為笑話。
他立刻轉頭看向凌霜,表情變得無比嚴肅:“長官,我的搭檔,不能送去普通醫院。”
凌霜的視線也移向了監控屏。
“為了保密,”姜游的聲音壓得極低,“影刀那種級別的刺客,很擅長使用精神攻擊。誰也不能保證,我搭檔的腦子里沒被植入什么‘精神模因’或者定位信標。把他送去普通醫院,等于把我們的位置直接暴露給‘歸一會’。”
他頓了頓,給出了解決方案:“必須立刻將他送往天樞局直屬的心理凈化中心,進行最徹底的記憶篩查和精神隔離。在確認他絕對‘干凈’之前,他不能和外界有任何接觸。”
這個提議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是老成持重,完全符合一個資深特工的思維模式。
凌霜沒有理由拒絕。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姜游一眼,似乎想從他那張寫滿“專業”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
最終,她還是對著通訊器下令:“命令三號車改變路線,將傷員趙鐵柱即刻送往第十七心理凈化中心,啟動三級隔離預案。”
姜游暗自松了口氣。
鐵柱啊鐵柱,兄弟不是要害你,是為了救我們倆的命啊。
你就先委屈一下,去官方機構享受幾天免費的“精神SPA”吧。
處理完最大的隱患,車內的氣氛再次陷入微妙的平衡。
片刻后,凌霜的戰術終端發出一聲輕微的提示音。
她看了一眼,原本緊繃的表情似乎松動了一絲。
“總部回饋,”她抬起頭,看著姜游,語氣依舊冰冷,但已經少了幾分審訊的意味,“‘零號協議’確認存在,權限為最高紅字。你的檔案,我無權調閱。”
成了!
姜游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主動權已經回到了他的手上。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指了指自己身上這件破破爛爛、還沾著血污的輔警制服,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那么,‘同事’,是不是該給我換身體面的衣服了?比如,天樞局標準的二級靈能屏蔽服。穿著這個,我可沒辦法繼續執行任務。”
凌霜沒有說話,只是按下一個按鈕,旁邊一個儲物格無聲滑開,里面靜靜地躺著一套疊放整齊的黑色作戰服。
姜-游慢條斯理地解開束縛帶,開始更換衣服。
在換上那身充滿了未來科技感的作戰服后,他整個人的氣質仿佛都變了。
原本那點輔警的市井氣被徹底掩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神秘而危險的專業感。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身體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迎上凌霜的視線,反客為主。
“好了,現在該你了。凌霜執法官,向我匯報一下,你們目前對‘歸一會’的調查,進行到哪一步了。”
車子在此時平穩地停了下來。
姜游下意識地朝窗外看去,瞳孔瞬間一縮。
窗外,是再熟悉不過的,新京市治安管理局第七分局的大門。
而此刻,分局門口卻拉起了醒目的警戒線,幾輛天樞局的特勤車堵住了門口,閃爍的紅藍警示燈將陳科長那張焦急的胖臉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