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急促閃爍的紅光,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透過視網膜,狠狠扎進姜游的大腦皮層。
恐懼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每一次收縮,都泵出令人窒息的恐慌。
他的心跳,正在成為自己的催命符。
不行,冷靜,必須冷靜下來!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的思緒。
他猛地咬住舌尖,劇烈的刺痛強行奪回了一絲理智。
他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那枚引信上移開,轉而集中在自己胸腔內那顆狂跳不止的器官上。
聽著,老兄,你現在不是你自己的了。你的心跳,歸它說了算。
他對著自己的心臟下達了無聲的命令,同時,一股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靈能,如同一縷最精細的蛛絲,從他的意識深處延伸而出,精準地籠罩住了皮箱內那枚小巧的引信。
“概率擾動”,發動。
目標:引信內部,那塊負責感應生物電脈沖的震蕩晶體。
其物理結構在百萬億分之一概率下的共振頻率失諧,發生!
他不是在試圖摧毀引信,那只會立刻觸發警報。
他是在“說服”它。
說服它變得遲鈍、懶惰、反應遲緩。
就像一個昏昏欲睡的哨兵,把隆隆的炮火聲當成了遠方的雷鳴。
幾乎是同一時間,莫邪空洞的瞳孔中,瀑布般的數據流陡然加速。
她捕捉到了姜游心臟生物電的實時曲線,并以每秒數萬億次的運算速度,將其進行過濾、平滑、重塑。
一道偽裝成“深度睡眠狀態”的超低頻生物信號,被她悄無聲息地反向注入了引信的信號反饋模塊。
雙管齊下。
姜游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已經浸濕了額前的碎發。
他死死盯著那枚引信,看著那刺眼的紅光閃爍頻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緩、再減緩,最終,變成了一抹如同螢火蟲般溫和、平穩的微光。
成功了。
姜游全身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但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治標不治本。
這個定時炸彈依然綁在他的心口上,只要歸一會想,隨時可以遠程引爆。
他必須把父母轉移到絕對安全的地方。
一個歸一會不敢、也不能動手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腕上那枚屬于天樞局的內部通訊器上。
指尖劃過屏幕,他接通了凌霜的加密頻道,刻意讓自己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剛剛經歷過靈能暴走后的虛弱與疲憊。
“長官。”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兩秒,凌霜冰冷的聲音才響起,沒有任何多余的問候:“說。”
“我剛剛通過‘寒鴉’的身份,截獲了一條來自歸一會高層的加密指令。”姜游語速平穩,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深思熟慮,“他們計劃在今晚,對新京市南郊的某個民用目標,進行一次無差別恐襲,代號‘凈化’。目的是為了測試新武器的殺傷范圍,并嫁禍給其他靈能組織,挑起混亂。”
“坐標。”凌霜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問今天的天氣。
“新京市南郊,星環大道七百二十六號。”姜游報出了父母雜貨鋪的地址,心臟不爭氣地又漏跳了一拍,“他們會偽裝成燃氣管道意外爆炸。我懷疑,這是沈孤云對我的一次測試,看我是否會因為顧及平民傷亡而向天樞局泄密。”
通訊器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姜游能想象到凌霜此刻正在飛速權衡利弊。
這個情報聽起來過于具體,像個拙劣的陷阱。
但萬一是真的,其造成的政治影響和民眾傷亡,是天樞局無法承受的。
“知道了。”凌霜的聲音再度響起,果斷而冷硬,“該區域即刻起,劃為臨時軍事管制區。我會派遣‘鬼影’小隊進駐,進行二十四小時靜默保護。姜游,如果這是假情報,我會親自把你送上軍事法庭。”
“明白。”姜游切斷了通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完全吐完。
轟——!
宿舍那扇由高強度復合材料制成的房門,像是被一頭發狂的犀牛撞上,伴隨著一聲巨響,門鎖系統爆出一串電火花,整扇門向內倒飛進來。
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正是阿力。
他臉上帶著一絲猙獰的笑意,手里還提著一個閃爍著幽藍色指示燈的方形監控終端。
“‘寒鴉’先生,恢復得不錯嘛。”阿力甕聲甕氣地說道,視線掃過姜游,最后落在了那個被打開的黑色皮箱上,
他顯然是來確認姜游是否發現了秘密,并準備在必要時殺人滅口。
姜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臉上卻瞬間堆起了怒容。
就在阿力邁開大步踏入房間的瞬間。
“概率擾動”,發動!
目標:阿力右腳落點處,那塊鋪設時有零點一毫米公差的瓷磚。
百萬分之一概率下的受力不均,瞬間翹起,發生!
阿力只覺得腳下一滑,那重達三百斤的魁梧身軀瞬間失去了平衡,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他下意識地想要穩住身形,手中那個精密的監控終端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直直地射向床角的莫邪。
莫邪如同沒有感情的人偶,只是靜靜地抬起手。
在那終端即將砸到她面前時,她的小手精準地一抄一托,穩穩地接住了設備。
幾乎就在接觸的零點零一秒內,她指尖彈出的微型靜電針,已經無聲無息地探入了終端的數據接口,在半空中完成了對內部數據鏈路的物理隔離。
阿力狼狽地摔了個狗啃泥,再抬頭時,只看到莫邪抱著那個終端,而終端的屏幕已經徹底黑了下去。
“媽的!”阿力一拳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媽的?!”姜游的聲音比他更大,也比他更憤怒。
他一腳將那個打開的皮箱踢到阿力面前,指著那枚閃爍著微光的引信,破口大罵,“這就是你們歸一會的辦事效率?這就是沈孤云對‘功臣’的信任?用這種三流作坊都嫌丟人的破爛貨來監控我?!”
他一把抓起那個已經黑屏的監控終端,狠狠摔在地上,零件四濺。
“這玩意兒,還有這個破箱子,差點就把我為組織帶回來的重要情報給一起炸上天了!你們的腦子是被電子羊給啃了嗎?我是誰?我是寒鴉!我為組織搞定了天樞局的執行官,拿回了情報,你們就是這么對我的?!”
姜游的咆哮充滿了被侮辱和不被信任的滔天怒火,那副“老子在前線拼命,你們這幫蠢貨在后面捅刀子”的功臣姿態,直接把準備興師問罪的阿力給罵懵了。
阿力從地上爬起來,看著眼前暴跳如雷的姜游,一時間竟然不知所措。
他原本的劇本,是對方發現秘密后驚慌失措,然后自己再威逼利誘。
可現在,對方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圍。
這種強硬到不講理的姿態,反而讓他心里發虛。
難道……真是自己誤會了?
是上面的安排出了問題?
“寒鴉先生……您……您消消氣……”阿力的氣勢瞬間矮了半截,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這肯定是個誤會。沈先生對您可是非常看重的。您放心,我回去一定……一定向上面匯報這個情況!”
“匯報?匯報有個屁用!”姜游不依不饒,指著自己的胸口,“我告訴你們,我現在很不爽!我需要一個解釋,一個來自沈孤云的、親自的解釋!不然,這活兒我不干了!”
“別別別!”阿力徹底慌了,連忙擺手,“先生的意思,就是讓我來接您過去!他老人家已經備好了上等的香茗,要親自為您接風洗塵,論功行賞!”
姜游冷哼一聲,似乎余怒未消,但終究還是沒有再發作。
在阿力近乎諂媚的引領下,姜游帶著莫邪,登上了停在天樞局宿舍樓下的一輛黑色磁懸浮商務車。
車窗是單向的,在車輛緩緩升空時,姜游通過莫邪的電子眼,清晰地捕捉到了遠處父母雜貨鋪的屋頂。
數個肉眼無法看見的微型潛行無人機,正如同忠誠的蜂鳥,懸停在周圍的制高點上。
幾個模糊的、帶著熱成像輪廓的人影,已經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周圍的陰影之中。
‘鬼影’小隊,名不虛傳。
就在這時,他胸口的皮膚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
那是藏在作戰服內襯里的皮箱,引信又在閃爍。
歸一會的后臺,在做最后的激活試探。
然而,紅光僅僅閃爍了兩下,便徹底熄滅了。
整個區域,早已被天樞局的高頻信號屏蔽儀完全覆蓋。
任何無線信號,在這里都如泥牛入海。
歸一會的監控系統后臺,只會得到一個冰冷的反饋:目標區域為信號死角,設備離線。
姜游心中最后一塊石頭落了地。
磁懸浮車沒有駛向城市的任何一個方向,而是垂直向下,沉入了一個偽裝成公共交通樞紐的地下隧道入口。
車輛在黑暗中高速穿行,只有車內柔和的燈光,映照著阿力那張略帶敬畏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黑暗被一片開闊的地下空間所取代。
這里仿佛是一座隱藏在地殼深處的堡壘,高大的穹頂上模擬著日月星辰,一條不知從何而來的地下暗河,在旁邊潺潺流過。
車輛最終停在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前。
阿力恭敬地拉開車門,對著姜游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寒鴉’先生,里面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神秘,“沈先生已經在清心茶室,等您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