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虛偽的繁華并未因一個小小的插曲而停滯。
電梯門無聲地滑開,將門外的喧囂與門內的死寂切割成兩個世界。
VIP包廂里,冷色調的金屬與黑曜石構建出一種近乎陵墓的莊重感,空氣凈化系統發出微不可聞的嗡鳴,過濾掉了屬于人間的煙火氣,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壓迫。
白紙就站在這片壓迫感的中心,他背對著落地窗外新京市的璀璨星河,那張仿佛永遠不會有表情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類似于審視的意味。
他沒有坐,也沒邀請姜游坐下。
“樓下的開胃菜,味道如何?”他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太吵了。”姜游聳了聳肩,輕松地回應,仿佛剛剛只是去樓下逛了一圈,而不是制造了一場騷亂,“我不喜歡在吃飯的時候談工作。”
“很快就結束了。”白紙說著,從一旁的合金桌案上,拿起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柄匕首。
長約二十厘米,通體由一種啞光的黑色金屬打造,狹長的刀身上,用古樸的篆體銘刻著兩個字——歸一。
它沒有刀柄,刀身與握柄一體成型,充滿了冷酷的工業美學。
姜游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他能感覺到,那看似樸實無華的刀刃上,正逸散著極為細微的靈能波動。
分子切割匕首。
天樞局的武器檔案里有過記載,啟動后,刀刃邊緣的分子會進行超高頻振動,足以無聲無息地切開三級以下的任何防護力場和合金裝甲。
用來切人,比熱刀切黃油還要順滑。
“014號桌,那個穿著灰色西裝,正在假裝喝水的男人。”白紙將匕首遞到姜游面前,冰冷的觸感順著姜游的指尖瞬間傳遍全身,“他叫孫啟,我們前任的財務主管。他很多嘴,想跟外面的人聊一些不該聊的話題。我需要你,讓他永遠閉嘴。”
姜游接過匕首,那玩意兒比想象中要沉。
他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刀身上篆刻文字的凹凸感。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狠狠地擂了一通鼓,但臉上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在這種地方?當著幾百人的面?”他挑了挑眉,“白紙先生,你們歸一會的行事風格,總是這么……有創意嗎?”
“一個無關緊要的叛徒,不值得我們為他清場。”白紙的語氣里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傲慢,“我要看的,不是結果,是你的手法,你的態度。證明你不是天樞局那些只會躲在背后放冷槍的懦夫。”
話音剛落,包廂內的燈光極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姜游手腕上個人終端的全息投影界面上,代表著與凌霜的加密通訊頻道,那個原本保持著微弱藍光的圖標,瞬間變成了無法連接的灰色。
全場信號屏蔽。
這條瘋狗,把他的退路全堵死了。
姜游的內心掀起滔天巨浪,但表面上,他只是低頭把玩著那柄致命的匕首,發出了一聲輕笑:“好吧,就當是餐后甜點了。”
他轉身,推開包廂門,重新走入那片觥籌交錯的虛假繁華中。
這一次,他不再是賓客,而是獵手。
他的目光穿過搖曳的燈光和浮華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014號桌那個坐立不安的男人。
孫啟,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額頭布滿冷汗,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顫抖,眼神驚恐地四處掃視,像一只掉進狼群的兔子。
姜游邁開腳步,不疾不徐地向他走去。
每一步,他都在腦海中瘋狂地計算著。
殺人是底線,絕不能破。
但戲必須演得比真的還真。
他需要一個完美的舞臺,一場足以騙過所有人的盛大演出。
他的視線掠過孫啟的桌子,掠過他身邊那個擺滿了高級紅酒和冰塊的香檳桶,最終落在了跟隨在他身側,如同一個毫無存在感的影子的莫邪身上。
就是現在。
在距離01v4號桌還有五米的時候,姜游向身旁的莫邪遞去了一個極其隱晦的眼神。
莫邪那雙空洞的黑色瞳孔深處,一道幽藍色的數據流瀑布般飛速閃過。
一股肉眼無法看見,甚至連靈能者都難以察覺的生物微電流,以她為中心,精準地鎖定了孫啟的身體。
正在驚恐四顧的孫啟,身體猛地一僵。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劇烈的窒息感和瀕死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全部意識,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迅速變黑。
就在他身體軟倒的前一秒,姜游已經走到了他身邊。
“概率擾動”,發動!
目標:旁邊侍者因為緊張而微微打滑的腳底。
十萬分之一概率下的重心失衡,發生!
“啊!”
一聲驚呼,那名年輕的侍者腳下一歪,整個人撞向了旁邊的香檳桶。
裝滿了冰塊和深紅色酒液的金屬桶轟然倒地,冰塊、玻璃杯和粘稠的酒液劈頭蓋臉地澆了孫啟一身。
嘩啦——!
巨響和飛濺的液體引發了一片尖叫。
深紅色的酒液,在宴會廳璀璨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酷似鮮血的、觸目驚心的色澤。
孫啟渾身濕透,倒在地上,胸口那片被酒液浸染的白襯衫,看起來就像一個被捅穿的巨大傷口。
混亂中,姜游順勢蹲下身,一手裝作要去探孫啟的脈搏,另一只手里的分子切割匕首,則在所有人的視覺死角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精準地劃過。
“咔噠。”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孫啟西裝內袋里,那支偽裝成鋼筆的微型錄音設備,從中斷成了兩截。
做完這一切,姜“游的嘴唇湊到孫啟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冰冷刺骨的聲音急速說道:“想活命就別動,我是天樞局派來滅口的。”
這句話,如同一針強效鎮定劑,瞬間擊潰了孫啟因心臟驟停而即將崩潰的意志。
生理上的休克和心理上的極度恐懼,讓他徹底變成了一具任人擺布的“尸體”,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無法升起。
姜游站起身,面無表情地看著周圍亂作一團的人群,仿佛剛剛只是隨手碾死了一只螞蟻。
二樓的露臺上,一個身著天樞局制服,但氣質卻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男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陸銘,天樞局派駐歸一會的外部觀察員,也是歸一會安插在官方的一顆重要棋子。
他的臉上寫滿了震驚。
太快了,太干凈了。
利用騷亂作掩護,一擊斃命,甚至連武器的影子都沒讓人看見。
這根本不是天樞局那套按部就班的行動風格,這手法狠辣、隱蔽、高效,分明是歸一會內部培養的頂級“清道夫”才有的水準。
這個代號“寒鴉”的家伙,絕對不是天樞局的人!
他百分之百是歸一會自己人!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陸銘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匆匆走下樓,主動迎向從混亂中心走出的姜游,臉上堆起了熱絡的笑容。
“寒鴉先生,久仰大名。在下陸銘。”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絲討好,“剛才的手法,真是……漂亮。看來白紙先生這次是請對人了。”
姜游的眼角瞥了他一眼,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凌霜給的資料上那張臉。
陸銘,果然是他。
姜游沒有回應,只是從侍者的托盤上拿起一杯香檳,輕輕晃了晃,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默認了對方的恭維。
陸銘見狀,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他湊得更近了些,用一種分享秘密的口吻說道:“先生來得正是時候,待會兒就是今晚的重頭戲了。‘靈能原液2.0’的實機演示……聽說效果,可是顛覆性的。這可是咱們歸一會,送給這個世界的一份大禮。”
姜游握著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覺地緊了一下。
找到了。
天樞局追查了數月,損兵折將都未能觸及的核心機密,就這么被這個自作聰明的蠢貨,輕飄飄地送到了他的耳朵里。
晚宴的**,在一場虛偽的慈善拍賣后如期而至。
白紙重新出現在主臺上,臉上帶著一絲滿意的微笑。
他拿起話筒,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宴會廳。
“感謝各位來賓今晚的慷慨。作為答謝,歸一會將為各位展示我們最新的研究成果。”他頓了頓,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終定格在姜游身上,“在此之前,我想邀請一位為本會做出杰出貢獻的新朋友,與我一同開啟今晚的驚喜。有請,寒鴉先生!”
聚光燈瞬間打在了姜游身上。
在數百道混雜著好奇、審視與艷羨的目光中,姜游面不改色地走上臺,站在了白紙的身邊。
一個巨大的、充滿了賽博朋克風格的金屬盲盒,被緩緩推上舞臺中央。
“這件禮物,將改變世界的格局。”白紙的聲音充滿了煽動性,他與姜游一同將手按在了盲盒的啟動開關上。
臺下,陸銘激動得滿臉通紅。
而姜游的內心,卻在瘋狂呼叫凌霜。雖然信號依舊被屏蔽
盲盒在一陣炫目的光效中緩緩開啟。
然而,出現在眾人眼前的,并非想象中那支散發著幽光的靈能原液。
盒子中央的天鵝絨底座上,靜靜地躺著的,是一枚徽章。
一枚通體由赤金色金屬打造,鐫刻著天樞局北斗七星徽記的徽章。
姜游的呼吸,在看到那枚徽章的瞬間,徹底停滯了。
那是凌霜從不離身的,代表她“天權”執行官身份的信物。
徽章的背面,刻著她的私人編碼,更重要的是,那里面內置了最高優先級的緊急定位坐標!
全場一片死寂。
賓客們臉上的期待凝固了,轉為不解與茫然。
舞臺上,白紙臉上的笑容,也一寸一寸地冰封、碎裂。
他眼中剛剛浮現的對姜游的欣賞與信任,在瞬間被一種極致的冰冷和暴怒所取代。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冰錐,緩緩轉向身旁的姜游。
舞臺的燈光設計得恰到好處,一根巨大的全息投影柱,正好擋住了主監控攝像頭的角度,讓姜游此刻所站的位置,成了一個完美的監控死角。
也成了一個完美的,行刑場。
白紙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那口型卻清晰地傳遞著無聲的質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你,該,怎,么,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