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圣元年秋,洛陽神都已是秋風蕭瑟、人心浮動。自武太后廢黜中宗李顯、軟禁房州,另立豫王李旦為睿宗以來,朝堂之上早已換了一番天地。李唐宗室被殺得七零八落,不肯依附的老臣貶的貶、殺的殺,滿朝文武低頭俯首,四方州縣望風歸順。這位執掌大唐權柄十余載的武太后,離登基稱帝、改朝換代,只差最后一層薄薄的名分。
睿宗李旦雖高居帝位,卻形同虛設,整日縮在別殿之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朝政二字都不敢多提半句。朝中大小事務,無論軍政錢糧,全憑武太后一言而決。文武百官上朝,先拜太后,再拜天子,日子一久,人人心里都明白:這天下早已是武氏天下,李唐社稷,不過是掛在半空的一塊空招牌罷了。
武太后坐在紫宸殿上,鳳目一掃,滿殿文武無不屏息。她心中早已盤算明白:大勢已成,人心已附,只欠一步步造勢,便可名正言順登極坐殿。
這一日,太后召近臣議事,開口便道:“自朕臨朝以來,內外安定,然官署舊名,多沿唐制,未免不合新氣象。爾等以為,可否改易一番,以示革故鼎新?”
鳳閣侍郎當即出班躬身:“太后圣明!改易官名,正合天意人心,臣等無不贊同。”
武太后微微頷首,當即傳下旨意:
尚書省改為文昌臺,門下省改為鸞臺,中書省改為鳳閣,御史臺改為肅政臺,三省六部盡換新名;又將洛陽宮正殿改名太初宮,寓意新朝肇始、萬象更新。
旨意一下,朝堂內外頓時煥然一新,處處透著改天換地的氣象。
趨炎附勢之輩,哪有看不出太后心思的?一個個爭先恐后,四處搜羅祥瑞,只求加官進爵。
沒過多久,雍州有個百姓名叫唐同泰,忽然跑到神都,手捧一塊白石,跪在宮門外高聲大呼:“天降神石,昭示圣母臨世!”
宮門侍衛不敢怠慢,連忙引他入內。唐同泰見了武太后,匍匐叩首,高聲道:
“小民于洛水之中,偶得此石,上有天然字跡,不敢私藏,特來敬獻太后!”
武太后命人取來一看,只見白石之上,赫然刻著八個大字:
“圣母臨人,永昌帝業。”
太后看罷,鳳顏大悅,當即笑道:“此乃上天賜朕祥瑞,可見天命在我。”
當即重賞唐同泰,封官賜金,將此石定名“寶圖”,又下詔親往洛水拜祭,受寶圖,加尊號為圣母神皇,大赦天下,改元永昌。
行禮之日,睿宗李旦親率文武百官,緊隨太后身后,一步一叩,恭賀圣母神皇受天之命。滿朝文武,黑壓壓跪了一片,連大氣都不敢喘,誰也不敢有半分異議。
就在此時,朝中尚有一位元老重臣,便是當朝宰相裴炎。
裴炎本是武太后一手提拔的心腹,曾助她廢中宗、立睿宗,權傾一時。可眼見太后一步步要篡唐自立,他心中漸漸不安,不愿做背叛李唐的千古罪人,便暗中盤算,想借外亂之機,逼太后還政天子。
不多久,揚州果然出事。
柳州司馬徐敬業,因事被貶,心懷怨望,便聯合唐之奇、杜求仁、駱賓王等人,在揚州起兵,以匡復廬陵王、討伐武氏為名,聚眾十余萬,聲勢浩大。駱賓王更是提筆寫下一篇《討武曌檄》,傳檄天下,文辭犀利,字字如刀,斥武后“弒君鴆母,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天下震動,人人爭相傳看。
消息傳入神都,武太后端坐殿上,面不改色,只淡淡問道:“揚州兵起,爾等有何平叛之策?”
百官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多言。唯有裴炎挺身出班,躬身奏道:
“陛下,徐敬業等人起兵,并非真有反心,只因皇帝年長,久不親政,人心不安所致。依臣愚見,若太后歸政天子,不必發兵,叛師自平。”
武太后一聽,鳳目驟然一沉,聲音冷得像冰:
“裴卿此言,是勸朕放權,還是替叛賊要挾朝廷?”
裴炎昂首挺胸,毫無懼色:
“臣一心為大唐社稷,并無二心!只愿太后以江山為重,還政睿宗,安天下人心!”
武太后心中大怒,暗道:裴炎昔日助我,如今竟敢攔我稱帝,留之必成后患。
當即一拍御案,厲聲喝道:
“來人!將裴炎拿下,打入天牢,交肅政臺嚴加審訊!”
左右武士一擁而上,當場將裴炎鎖拿下去。滿朝文武嚇得渾身發抖,再無人敢多嘴。
沒過幾日,酷吏便羅織罪名,誣告裴炎與徐敬業暗通書信,圖謀里應外合,反叛作亂。
朝中不少大臣心知裴炎冤枉,紛紛出班求情:
“陛下,裴炎乃社稷重臣,一向忠心,必無反心,望陛下明察!”
“太后,殺一宰相,恐寒天下臣心啊!”
武太后一概不聽,厲聲喝道:
“裴炎反狀已明,朕已查明!爾等再多言,便是同黨!”
百官嚇得紛紛閉口。
數日之后,圣旨傳出:裴炎斬于洛陽都亭,抄沒家產,妻兒流放嶺南。
這位曾助武氏廢立的大功臣,終因不肯附逆,落得身首異處、家破人亡。
殺了裴炎,武太后再無顧忌,當即命左鷹揚大將軍李孝逸,統兵三十萬,南下征討揚州。
徐敬業那十余萬人,多是臨時招募的烏合之眾,哪是朝廷大軍對手?不過月余功夫,便全線潰敗,徐敬業兵敗被殺,首級傳送神都。揚州之亂,就此平定。
經此一役,天下再無人敢起兵反抗武氏。武太后威勢更盛,四方州郡官吏爭相上表勸進,懇請神皇順應天命,登基稱帝,改唐為周。
到了載初元年九月,神都內外勸進之聲,已是鋪天蓋地。
先是侍御史傅游藝,親率關中百姓九百余人,齊集宮門外,伏闕上表:
“懇請太后順天應人,改國號為周,賜皇帝姓武,以安天下!”
武太后故意假意推辭:“朕本無心帝位,卿等勿要強求。”
暗地里卻早已授意百官,再次聯名勸進。
次日一早,更壯觀的場面出現了:
文武百官、李唐宗室、四方夷狄酋長、和尚道士,合計六萬余人,黑壓壓一片,齊集宮門之外,聯名上表,跪請神皇登基。
連睿宗李旦自己,也知道大勢已去,親自寫表上奏:
“兒臣德薄才淺,不堪帝位,懇請母后順天應人,登基稱帝。兒臣自愿降為皇嗣,賜姓武氏,永守大周。”
武太后見時機已到,再不推辭,登上宮門城樓,鳳顏大悅,高聲宣道:
“天下人心所向,天命所歸,朕不敢違,準其所請!”
萬眾歡呼,聲震神都。
到了天授元年九月初九,吉日良辰,武太后于洛陽則天門正式登基稱帝。
當日,則天門城樓之上,旌旗蔽日,禮樂齊鳴。武曌一身天子袞龍袍,頭戴通天冠,腰懸玉璽,緩步登極,端坐在龍椅之上。階下文武百官、四夷使者,一齊三跪九叩,山呼萬歲,聲傳十里。
一代女主,由大唐皇后,一躍而成大周皇帝,千古以來第一位女帝,就此君臨天下。李唐二十八載社稷,暫告中斷,武周王朝,正式肇建。
登基禮畢,圣旨接連而下:
- 大赦天下,改唐為周;
- 定洛陽為神都,長安為陪都;
- 改元天授,上尊號圣神皇帝;
- 睿宗李旦降為皇嗣,移居東宮,賜姓武氏,不許再稱皇帝;
- 武氏一族盡皆封王封侯,武承嗣、武三思等子弟身居高位,執掌兵權。
一時間,朝堂之上武姓貴盛,李唐宗室人人自危,噤若寒蟬。
武周既立,武則天深知帝位未穩,李唐舊臣與宗室仍有復辟之心,便開始大行嚴刑峻法,重用酷吏,以殺立威。
她下旨在朝堂設立銅匭,大開告密之門:無論官民,皆可投書告密;告密之人,官府供給車馬食宿;所言屬實,立刻升官;便是誣告,也不治罪。
旨意一出,四方告密者蜂擁而至,神都街頭,人人自危。
索元禮、周興、來俊臣、侯思止等一班酷吏,趁機平地崛起。這些人出身卑賤,心狠手辣,專為武則天羅織罪名、構陷忠良。他們所造刑具,名目繁多,駭人聽聞:定百脈、突地吼、死豬愁……但凡落入他們手中,九死一生,鮮有活著出來的。
來俊臣更是喪心病狂,親自編撰一部**《羅織經》**,專教手下如何網羅罪名、編造口供、牽連無辜。朝中大臣、李唐宗室,只要稍不順武則天心意,便被酷吏扣上“謀反”大罪,打入大獄,酷刑逼供,滿門抄斬。
天授二年,武則天為斬草除根,再對李唐宗室痛下殺手。
酷吏們紛紛上奏,誣告南安王李穎、魯王李靈夔、霍王李元軌等宗室諸王暗中勾結,圖謀復辟。
武則天看罷奏疏,冷冷道:“李唐余孽,不除不安。”
當即下旨,將諸王一并拿下。
諸王之中,霍王李元軌素有威望,得知緹騎來捉,仰天長嘆:
“武氏篡唐,屠戮宗親,我身為李唐子孫,寧死不受酷吏之辱!”
說罷,整理衣冠,望長安拜了三拜,拔劍自刎,以死明志。
魯王李靈夔等人被押入大牢,酷吏嚴刑拷打,逼他們承認謀反。李靈夔破口大罵:
“爾等奸佞小人,羅織罪名,構陷忠良,武氏篡唐,必遭天譴!”
可罵歸罵,酷刑之下,終究無力回天。來俊臣等人偽造供詞,強行按上指印,呈報武則天。
武則天看也不看,提筆朱批:
“謀反屬實,一律賜死;子孫年滿十五者斬,年幼者流放嶺南。”
圣旨一下,神都刑場血流成河,李唐宗室近支幾乎被屠戮一空。僥幸活下來的,也只得隱姓埋名,茍延殘喘,再也不敢提自己是李唐后人。
朝中大臣更是人人自危。每日上朝之前,都要與家人含淚訣別:
“我今日入宮,不知能否生還,你等好生看家。”
百官在路上相遇,只敢用眼色示意,不敢開口說一句話,生怕隔墻有耳,被人告密,牽連滿門。朝堂之上,一片肅殺恐怖之氣。
武則天借酷吏之手,把天下權柄牢牢握在掌中,再無人敢有半分異心。
可她心中也明白:酷吏只可用于一時,不可長久。待帝位一穩,便要收拾酷吏,以平眾怒。
天授二年,酷吏索元禮濫殺太過,民怨沸騰,武則天毫不猶豫,下旨將其下獄處死,以謝天下。
沒過多久,又有人告發酷吏周興謀反。武則天不動聲色,把案子交給來俊臣審理。
來俊臣心領神會,故意設下酒宴,請周興過府飲酒。
酒過三巡,來俊臣故作愁容,問道:
“周兄,小弟近來辦案,遇上不少死硬囚犯,死活不肯招供,兄臺有何妙計?”
周興喝得滿面紅光,得意笑道:
“這有何難?取一口大甕,四周架起炭火,將囚犯放入甕中烘烤,何罪不招?”
來俊臣拍手大笑:“妙計!果然妙計!”
當即命左右抬來大甕,四下點火,火勢熊熊。
周興正納悶,來俊臣忽然臉色一沉,起身拱手:
“奉陛下密旨,查辦周兄謀反,請君入甕!”
周興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在地,連連叩頭,盡數招認。
武則天念他昔日有功,免其死罪,流放嶺南。誰知周興平日作惡太多,剛走到半路,便被仇家截殺,死無全尸。
這便是千古流傳的**“請君入甕”**。
經此一事,酷吏氣焰稍減,可來俊臣依舊驕橫跋扈,越發膽大。他竟異想天開,想誣告武三思、太平公主、皇嗣李旦一同謀反,要把武氏親貴與李唐余孽一網打盡,自己獨攬大權。
消息傳出,太平公主與武三思又驚又怒,當即先發制人,聯名入宮,向武則天哭訴來俊臣罪狀。
武則天聽罷,沉吟半晌,嘆道:
“來俊臣惡貫滿盈,朝野共憤,留之必生禍亂。”
當即下旨,將來俊臣斬于洛陽西市。
百姓聞聽來俊臣伏法,歡聲雷動,爭相趕往刑場,剮其肉、食其心,片刻之間,尸骨無存,可見酷吏之惡,民憤之大。
酷吏既除,武則天開始整頓朝綱,任用賢能。她雖依舊嚴防李唐復辟,卻也大開科舉,首創殿試,親考貢生;又開武舉,選拔武將。寒門子弟憑才學入仕,朝中一時人才濟濟,為武周江山打下根基。
此時武則天年近七旬,依舊精神矍鑠,執掌天下大權,威服四海。四方夷狄紛紛遣使朝貢,尊其為圣神皇帝。武周王朝雖刑殺過重,卻也國泰民安,戶口滋殖,延續了貞觀以來的盛世余緒。
只是,武周天下雖立,有一樁大事,卻日夜縈繞在武則天心頭,成了她最大的難題——皇位傳承。
武承嗣、武三思等武氏子弟,日夜鉆營,千方百計謀求太子之位,一心要讓武家世代坐天下;
可朝中老臣,大多心念李唐,暗中盼望武則天日后還政于廬陵王李顯。
一邊是自家親族,一邊是親生兒子,武則天左右為難,徘徊不定。這一樁儲位難題,成了武周一朝最大的隱患,也為日后狄仁杰匡復李唐、神龍政變復辟,埋下了重重伏筆。
改唐為周,女主臨朝,千古未有之大變局已成。可李唐社稷并未徹底消亡,只是暫時蟄伏,只待一朝風起,便要重歸正朔。這天下大勢,依舊在暗流之中,悄然輪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