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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歸宋 第四章:玄奘西行拓西域

作者:趙守連 分類:歷史 更新時間:2026-03-03 19:39:32 來源:香書小說

貞觀三年,秋。

長安的雨,纏纏綿綿下了整月。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泡得發滑,往來行人皆縮著頸子,裹緊了身上的粗麻短褐。皇城太極宮的朱紅宮墻卻依舊巍峨,檐角的銅鈴被雨打濕,墜著沉沉的水,叮咚聲在空寂的宮道里蕩開,卻傳不到深處的兩儀殿。

御座上的李世民指尖捻著一份奏疏,眉峰蹙得能夾死蚊子。奏疏是涼州都督李大亮遞來的,字里行間都在說,有個叫玄奘的僧人,欲結隊西行,求往天竺求法,卻被邊軍攔下,懇請圣上下旨定奪。

“玄奘……”李世民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喉間滾出一聲輕哼。他放下奏疏,目光掃過階下侍立的中書令房玄齡。

房玄齡躬身,朝服的下擺垂在濕滑的金磚上,紋絲不動:“陛下,此僧俗名陳祎,洛州緱氏人。早年遍游海內,遍訪高僧,卻總嘆諸家經論互有乖舛,欲往天竺那爛陀寺,求全本《瑜伽師地論》,以解眾惑。”

“朕知道他。”李世民抬眼,眸中帶著幾分審視,“去年他便上表求行,朕未置可否。如今涼州那邊攔著,是怕他私越邊境,泄露我大唐邊防虛實。”

大唐初立不過三載,百廢待興。**厥雖暫服,然西域諸國與吐蕃皆虎視眈眈,涼州、瓜州一線乃是國門,斷不能輕易讓人隨意出入。房玄齡聞言,又躬身道:“李大亮所言極是,此僧既無官府符牒,私行實屬違規。臣以為,可準其暫留,待邊備稍定,再議西行之事。”

李世民沉默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輕輕叩擊。雨還在落,敲打著殿外的梧桐,葉瓣被打落了不少,積在階下,混著泥水。

“留?”李世民忽然笑了,笑聲里帶著幾分帝王的銳敏,“朕看這玄奘,倒不是個偷奸耍滑之輩。他既一心求法,朕若強留,倒顯得我大唐氣量狹小。再者,西域諸國久未通好,他一介僧人,無兵無甲,西行不過是求經,未必能壞什么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被雨幕籠罩的天地,語氣沉了幾分:“準他西行。但需涼州都督嚴加約束,不得私涉軍防要地,所過之處,州縣需盤查清楚,每月須有文書回奏長安。”

房玄齡心中一松,連忙應道:“陛下圣明!”

旨意傳往涼州時,玄奘正羈留在涼州城西的菩提寺中。

這寺不大,卻擠滿了避雨的行僧。玄奘身披一件洗得發白的褐色僧袍,赤足踩著青石板,正坐在廊下,聽一位老僧講《涅槃經》。雨聲嘩嘩,混著老僧沙啞的嗓音,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寺門的小沙彌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上沾著泥點,高聲道:“玄奘法師!圣旨到!涼州都督傳旨!”

玄奘聞言,緩緩起身。他身形清瘦,卻脊背挺直,仿佛一根立在風雨中的翠竹。他整了整僧袍,雙手合十,緩步走出廊下。

都督府的差官捧著明黃的圣旨,站在寺門前的雨幕里,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僧玄奘,志在求法,西往天竺,情可嘉許。準其西行,著涼州都督李大亮撥給盤纏、馬匹,沿途州縣,一體放行,嚴加盤查,每月具奏行程。欽此。”

玄奘跪地接旨,指尖觸到冰涼的圣旨,心頭卻猛地一熱。他叩首道:“謝陛下隆恩!貧僧定不負圣恩,潛心求法,歸來以廣圣朝教化。”

差官將圣旨遞給他,又遞來一個布囊:“法師,這是都督大人給的盤纏,共銀五十兩,良馬三匹,鞍具齊備。大人還說,西行路途艱險,法師需多加保重。”

玄奘接過布囊,入手沉甸甸的。他謝過差官,轉身回了廊下,望著漫天雨絲,眼中泛起水光。

他從貞觀元年便開始籌劃西行,先是在長安遍求經論,卻發現各家譯本多有殘缺,甚至相互矛盾。彼時玄奘在弘福寺譯經,與道岳、慧賾等高僧論道,每每談及《瑜伽師地論》,皆扼腕嘆息無全本可參。天竺乃是佛教發源地,那爛陀寺更是天下佛學中心,藏有三藏十二部,若能求得,方能解天下僧眾之惑。

可大唐初立,邊境禁嚴,私越邊境乃是死罪。他曾數次上表,皆被擱置。若非此次李大亮遞奏,他幾乎要斷了西行的念頭。如今圣恩準行,十年夙愿,終得償矣。

雨漸漸小了,玄奘收拾行裝。三匹良馬拴在寺后,背上馱著簡單的行囊:幾件換洗衣物,一本手抄的《金剛經》,還有數十卷經論殘章。他又去拜別了菩提寺的老僧,老僧拉著他的手,滿臉不舍:“玄奘,此去西天,路途萬里,雪山戈壁,豺虎出沒,你可要當心啊。”

玄奘雙手合十,眼中含淚:“師父放心,貧僧此去,只為求法,定能平安歸來。待我帶回真經,必再來拜別師父。”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玄奘便牽著馬,出了涼州城西門。

城門洞下,李大亮親自相送。他身著錦袍,腰系玉帶,看著玄奘,沉聲道:“法師,西行之路,兇險萬分。瓜州以西,便是玉門關外,皆是戈壁沙漠,水泉匱乏,盜匪橫行。你若有難處,可隨時修書回涼州,我必傾力相助。”

玄奘躬身謝道:“多謝都督厚愛。貧僧此去,不求富貴,只求真經。都督放心,我必謹記陛下囑托,不涉軍防,不違王法。”

李大亮點點頭,令手下取來一壺水,遞與玄奘:“此去玉門關,尚有數日路程,水袋務必裝滿。切記,過了玉門關,便是番地,需與當地番人打好交道,方能通行。”

玄奘接過水壺,飲了一口,只覺一股暖流入腹。他謝過李大亮,翻身上馬,勒緊韁繩,高聲道:“都督請回!貧僧啟程矣!”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玄奘回頭望了一眼涼州城的城樓,那城樓漸漸消失在晨霧中。他調轉馬頭,朝著西南方的玉門關方向而去。

同行的,還有兩個從涼州招募的腳夫,以及一匹馱著水囊、干糧的馬。三人一馬,行走在河西走廊的荒原上。

河西的秋,風總是帶著刺骨的涼。荒原上的草早已枯黃,被風一吹,簌簌作響,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地。遠處的祁連山,積雪皚皚,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走了三日,抵達瓜州。

瓜州刺史獨孤開乃是胡人,生得高鼻深目,絡腮胡子濃密。他聽聞玄奘是大唐御批西行求法的高僧,倒也熱情,設宴款待。

酒過三巡,獨孤開捋著胡子,笑道:“法師,你可知,過了瓜州,便是玉門關。關外乃是突厥、吐谷渾地界,還有五烽、莫賀延磧,那是出了名的險地啊。莫賀延磧方圓八百里,無水無草,熱風卷沙,行人十中難活其一,你真要去?”

玄奘端起酒碗,飲了一口,目光堅定:“刺史大人,貧僧既已立志西行,便不懼艱險。真經所在,雖萬死,亦要前往。”

獨孤開眼中閃過一絲敬佩,他放下酒碗,道:“法師心志,令人佩服。只是,玉門關守將乃是校尉王祥,此人鐵面無私,無通關牒文,絕難放行。再者,五烽之間,皆是戈壁,烽燧相望,盤查極嚴。”

玄奘眉頭微蹙:“那該如何是好?我雖有陛下圣旨,卻未得玉門關牒文。”

一旁的一個胡商插嘴道:“法師,依我看,不如繞道高昌。高昌王麴文泰乃是信佛之人,與我等胡商多有往來,法師若能得他相助,西行之路便順暢多了。”

獨孤開也點頭道:“此言有理。高昌乃是西域要道,麴文泰崇佛,法師若往投之,必能得到資助。繞道高昌,雖多走幾里路,卻比硬闖玉門關安全得多。”

玄奘沉吟片刻,雙手合十:“多謝二位指點。貧僧便繞道高昌,再圖西行。”

次日,玄奘辭別獨孤開,帶著腳夫,朝著高昌方向而去。

瓜州城外,有一條葫蘆河,河水湍急,河上無橋,只有一艘小木船。玄奘牽著馬,登上小船,船夫搖著櫓,緩緩駛向河對岸。

站在船頭,玄奘望著瓜州城的方向,心中默念:“長安,涼州,我今日暫別,待求得真經,必歸來!”

過了葫蘆河,再行數日,便抵達了玉門關外的五烽。

五烽乃是大唐設在玉門關外的烽火臺,相距百里,互為犄角,負責警戒西域諸國的動靜。第一烽守將乃是校尉王祥的部下,見玄奘一行無通關牒文,當即攔下,厲聲喝問:“爾等何人?竟敢私越玉門關?”

玄奘躬身道:“貧僧乃是大唐僧人玄奘,奉陛下旨意西行求法,因繞道高昌,未得玉門關牒文,還望通融。”

那守將上下打量玄奘,見他身著僧袍,言行恭敬,卻依舊冷聲道:“無牒文,便是私越邊境,按律當擒。念你是僧人,饒你一次,速速退回!否則,我便擒你見王校尉!”

玄奘無奈,只得帶著腳夫,退至第一烽外的戈壁中。戈壁中烈日炎炎,沙礫燙腳,玄奘等人又渴又累,只得尋了一處背陰的沙丘,暫作歇息。

腳夫擦著汗,抱怨道:“法師,這可如何是好?無牒文,連第一烽都過不了,更別說西行天竺了。”

玄奘望著遠處的玉門關,關樓在烈日下泛著白光,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他心中嘆了口氣,卻依舊堅定道:“無妨,我等且在此歇息,待入夜,再設法闖過烽燧。”

入夜后,戈壁上的溫度驟降,寒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玄奘等人趁著夜色,牽著馬,小心翼翼地朝著第二烽摸去。

剛靠近第二烽,便聽得烽樓上傳來喝問聲:“何人?!”

玄奘心中一緊,低聲道:“貧僧玄奘,奉陛下旨意西行求法,望通融。”

烽樓上的士兵點燃火把,火光映照著玄奘一行,只聽那士兵道:“王校尉有令,凡無牒文者,一律擒之!放箭!”

話音未落,數支箭羽破空而來,擦著玄奘的馬鬃射在沙地上。玄奘嚇得連忙拉馬后退,腳夫也驚慌失措,牽著馬掉頭就跑。

混亂中,玄奘的馬受驚,猛地揚起前蹄,將玄奘掀翻在地。他摔在滾燙的沙礫上,胳膊肘被擦破了皮,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士兵們從烽樓上沖下來,手持長矛,將玄奘一行團團圍住。為首的乃是一個百夫長,獰笑道:“好個大膽的僧人,竟敢硬闖第二烽!給我綁了,帶回玉門關,聽候王校尉發落!”

兩個士兵上前,將玄奘的雙手反綁,推搡著往玉門關方向走去。

玄奘被押著走在戈壁上,月光灑在身上,卻驅不散寒意。他望著西天的殘月,心中默念:“難道我玄奘西行之志,竟要折戟于此?”

行至三更,抵達玉門關下。玉門關城門緊閉,城樓上燈火通明,守兵往來巡邏。

玄奘被押到城門前,王祥親自出迎。王祥生得面黑如炭,雙目如炬,看著玄奘,沉聲道:“玄奘,你無牒文,私越邊境,已是死罪。陛下雖準你西行,卻未給你玉門關通關牒文,你可知罪?”

玄奘被綁著,卻依舊挺直脊背,朗聲道:“貧僧知罪。但貧僧西行求法,乃是為解天下僧眾之惑,為大唐廣布教化。如今被攔于烽燧,實非貧僧所愿。望校尉大人能體察貧僧之心,通融一二。”

王祥冷哼一聲:“教化?大唐的教化,何須你遠赴天竺去求?你私越邊境,若被突厥人擒去,泄露我大唐邊防,你擔得起這個罪責嗎?”

玄奘道:“貧僧發誓,絕不涉軍防,絕不泄露大唐機密。只求校尉大人能給貧僧一紙通關文書,讓貧僧西行。”

王祥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玄奘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他見玄奘雖身陷囹圄,卻神色從容,言辭懇切,不似奸邪之輩。

“罷了。”王祥終是松了口,“念你一心求法,情有可原。我給你通關牒文,允許你西行。但你需記住,沿途若有任何差錯,唯你是問!”

玄奘聞言,心中大喜,連忙道:“多謝校尉大人!貧僧定不負所托!”

王祥令手下解開玄奘的綁繩,取來牒文,遞與玄奘。牒文上寫著玄奘的姓名、籍貫、西行目的,蓋著玉門關的官印。

玄奘接過牒文,緊緊攥在手中,仿佛攥著自己的性命與心愿。他向王祥躬身謝道:“多謝校尉大人!貧僧此去,定將真經帶回,以報陛下與大人之恩!”

次日清晨,玄奘辭別王祥,帶著腳夫,牽著馬,走出了玉門關。

站在關外,玄奘回頭望了一眼玉門關的城樓,那城樓漸漸消失在晨霧中。他深吸一口氣,朝著西域深處而去。

過了玉門關,便是莫賀延磧。

莫賀延磧方圓八百里,又稱“流沙河”,乃是西域第一險地。這里無山無樹,無草無水,只有漫天黃沙,狂風卷著沙礫,遮天蔽日。

玄奘一行進入莫賀延磧后,便陷入了絕境。

起初,還有零星的水洼,可走了兩日,水洼便消失不見。腳夫看著空空如也的水袋,面如死灰,哭道:“法師,水沒了!這戈壁里根本找不到水,我們……我們要死在這里了!”

玄奘也感到口干舌燥,嘴唇干裂出血。他望著漫天黃沙,心中卻沒有絕望。他想起長安的弘福寺,想起涼州的菩提寺,想起陛下的恩準,想起自己西行的初心。

“莫慌。”玄奘沉聲道,“我記得,過了莫賀延磧,便是伊吾國。再行數日,便能到高昌。我們且堅持,定能走出這戈壁。”

腳夫癱坐在地上,搖著頭:“法師,我走不動了,水也沒了,就算能走,也撐不住了。”

玄奘嘆了口氣,從馬背上取下自己的水囊,倒出僅存的半囊水,遞給腳夫:“你喝些水,歇歇再走。我去前面探探路,若實在不行,我們便原路返回。”

腳夫接過水囊,飲了幾口,精神稍緩。玄奘牽著馬,朝著前方走去。

黃沙漫卷,玄奘的身影在沙海中時隱時現。他走了數里,忽然眼前一黑,栽倒在沙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玄奘被一陣涼風吹醒。他睜開眼,只見一輪殘月掛在天邊,沙地上泛著冷光。他掙扎著起身,渾身酸痛,口干得幾乎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他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青草香。他心中一動,循著香味走去,果然在一處沙洼下,發現了一片嫩綠的草葉,旁邊還有一汪清澈的泉水。

玄奘大喜過望,連忙趴在地上,掬起泉水,一飲而盡。泉水清甜入喉,瞬間緩解了干渴。他又取了水囊,裝滿泉水,轉身朝著腳夫歇息的方向走去。

回到沙洼,腳夫已經昏昏欲睡。玄奘將泉水遞給他,又喂他喝了幾口,腳夫緩緩醒來,見有水,眼中燃起希望。

休息片刻,兩人繼續前行。又走了三日,終于走出了莫賀延磧,抵達了伊吾國。

伊吾國乃是西域小國,國王聽聞大唐僧人玄奘西行至此,親自出迎。伊吾國多胡商,聽聞玄奘乃是奉大唐圣意西行求法,皆爭相前來拜見,送來了水、糧食、馬匹。

玄奘在伊吾國歇息了一日,便辭別國王,朝著高昌國而去。

高昌國都城高昌城,坐落在火焰山南麓。城墻高大,城內街道整齊,胡漢雜居,一派繁華景象。

玄奘抵達高昌城時,已是深秋。高昌王麴文泰早已聽聞玄奘之名,聽聞他西行求法,親自率文武百官,在城門外迎接。

麴文泰身著錦袍,頭戴金冠,走到玄奘面前,躬身道:“法師遠道而來,本王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玄奘雙手合十,回禮道:“大王親迎,貧僧愧不敢當。高昌崇佛之風盛行,貧僧早有耳聞,今日得見大王禮佛之誠,實乃西域之幸。”

麴文泰哈哈大笑,伸手扶住玄奘的手臂,引著他往城內走去:“法師不必多禮!本王久聞法師在長安弘福寺講經論道,名動京師,如今能得法師親至高昌,乃是高昌之福。快請入城,本王已備下素宴,為法師接風洗塵!”

高昌城內,佛塔林立,香火繚繞。街道兩旁胡商云集,駝鈴聲聲,與長安的市井氣竟有幾分相似。玄奘走在其中,望著沿途虔誠禮佛的百姓,心中暗嘆:西域之地,亦有如此向佛之心,實乃幸事。

宴席擺在王宮的佛堂旁,案上擺著葡萄、石榴、烤馕、素羹,皆是西域特色。麴文泰親自執壺,為玄奘斟滿素酒:“法師,此乃高昌自釀的葡萄釀,味淡性溫,法師請飲。”

玄奘舉杯飲盡,只覺一股清甜入喉,不似中原烈酒那般烈辣。他放下酒杯,拱手道:“多謝大王款待。貧僧此來,本欲借道高昌,再往天竺求法,不知大王可否相助?”

麴文泰放下酒壺,目光灼灼地看著玄奘:“法師欲往天竺,求那爛陀真經,本王豈有不允之理?不瞞法師,本王早已遣人打探,天竺那爛陀寺乃是佛學圣地,寺中戒賢**師精通三藏十二部,法師往投之,必能得償所愿。”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愈發懇切:“只是,法師西行之路艱險,莫賀延磧之險方才渡過,后續尚有蔥嶺雪山、天竺邊境之難。本王愿傾高昌之力,助法師成行!”

說罷,麴文泰拍了拍手,殿外走進數十名侍從,抬著數十箱金銀珠寶,還有數匹良馬、數十名精壯護衛。“這些金銀,乃是給法師的西行盤纏;這些馬匹與護衛,可護法師一路平安;再遣一名精通西域諸國語言的通事,隨法師同行,必能助法師與諸國往來無礙。”

玄奘見狀,連忙擺手推辭:“大王盛情,貧僧心領了。但貧僧西行,只求法不求財,金銀之物,貧僧斷不敢受。護衛與通事,若大王肯賜,貧僧便感激不盡了。”

麴文泰見玄奘執意,也不再強贈金銀,只取了三匹神駒、十名精銳護衛,又留了一名叫阿儕的通事,笑道:“法師既如此,本王便不勉強。這些護衛皆是高昌勇士,能驅豺狼、避盜匪;阿儕通事通曉吐火羅語、梵語,法師西行路上,少不了他的幫忙。”

玄奘謝過麴文泰,心中暖意頓生。他本以為借道高昌不過是暫歇幾日,未曾想高昌王竟如此傾力相助。

此后數日,玄奘便在高昌王宮駐留,每日與麴文泰探討佛學,也向他打聽西域諸國的風土人情、山川地理。麴文泰知無不言,從蔥嶺的雪山險道,到粟特的商隊往來,再到天竺的佛教規矩,一一細說,讓玄奘對西行之路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這日,玄奘正與麴文泰在王宮的佛塔下誦讀佛經,一名侍臣匆匆來報:“啟稟大王,伊吾國遣使來見,言有要事相告。”

麴文泰眉頭微蹙:“伊吾國素來與我交好,今日突然遣使,所為何事?宣他進來。”

伊吾國使者身著胡服,快步走入殿中,跪地行禮道:“大王,啟稟大王,近日有西突厥的達官率部眾逼近伊吾邊境,聲稱要捉拿一名大唐僧人,名為玄奘。伊吾國小力弱,不敢與突厥抗衡,特來向大王求援!”

玄奘聞言,心中一凜。西突厥乃是西域強國,如今突然針對自己,不知是何緣由。麴文泰臉色沉了下來,拍案道:“豈有此理!我高昌護持的僧人,西突厥竟敢動粗?使者放心,本王即刻遣兵前往伊吾,保法師與伊吾平安!”

他轉頭看向玄奘,語氣緩和了些:“法師,西突厥葉護可汗麾下吐屯設,素來與我高昌有隙,怕是聽聞法師西行,欲借故生事。你且安心在高昌暫避,待本王擊退突厥兵,再送你西行。”

玄奘心中感動,卻也明白自己不能因一己之私,連累高昌與伊吾。他躬身道:“大王厚愛,貧僧銘記于心。只是貧僧此來,本為求法,若因貧僧引發兩國沖突,貧僧心有不安。不如貧僧即刻啟程,繞道而行,避開突厥兵鋒。”

麴文泰沉吟道:“法師此言差矣。西突厥吐屯設素來狡詐,即便法師繞道,他也未必會善罷甘休。依本王看,法師可暫留高昌,本王修書一封,遣人送往西突厥王庭,向葉護可汗說明情況,想必可汗也不愿因一僧人,與大唐交惡。”

說罷,麴文泰當即命人取來筆墨,揮毫寫下書信,又挑選了一名能言善辯的使臣,令他即刻前往西突厥王庭。

三日后,西突厥使臣隨高昌使者一同來到高昌王宮。那西突厥使臣身材魁梧,腰佩彎刀,目光銳利地掃過殿內眾人,對著麴文泰道:“大王,我家吐屯設有言,玄奘法師乃是大唐僧人,無牒文私越邊境,本就該交由我突厥處置。如今高昌執意庇護,莫非是要與我突厥為敵?”

玄奘聞言,朗聲道:“貧僧乃是奉大唐皇帝旨意西行求法,雖未得玉門關牒文,卻有涼州都督與陛下的口諭。西突厥若執意為難,便是與大唐為敵,貧僧不懼,但恐兩國傷了和氣。”

西突厥使臣上下打量玄奘,見他雖衣衫樸素,卻言辭鏗鏘,神色從容,不似虛言。又想到高昌王早已修書說明玄奘的身份,以及大唐皇帝的態度,心中也不敢貿然強硬。

他沉默片刻,道:“既如此,我便回去稟報吐屯設。但玄奘法師西行,需經我突厥境內,我家吐屯設有一請,望法師能在抵達突厥牙帳時,停留三日,為我突厥部眾講經說法。”

玄奘聞言,當即應道:“此事不難。貧僧既為求法,亦愿弘揚佛法,為突厥部眾講經,亦是功德一件。”

西突厥使臣見玄奘應允,這才滿意離去。

麴文泰松了口氣,對玄奘道:“法師,看來此事暫得平息。只是西突厥牙帳路途更遠,且多有盜匪,本王再為你增派五名護衛,再備足水糧與御寒衣物,務必保你平安抵達突厥牙帳。”

玄奘謝過麴文泰,心中愈發明白,西行之路雖艱險,卻處處皆是善意。

休整三日后,玄奘辭別麴文泰,帶著十名護衛、通事阿儕,以及數匹滿載物資的馬匹,從高昌城出發,朝著西突厥牙帳方向而去。

高昌城外,麴文泰親自相送。他拉著玄奘的手,道:“法師,此去蔥嶺,雪山連綿,寒氣刺骨,你務必保重。待法師從天竺歸來,本王必在高昌為法師建寺,恭迎法師譯經傳法!”

玄奘眼中泛起淚光,躬身道:“多謝大王厚意。貧僧此去,必潛心求法,早日歸來,不負大王與大唐圣恩!”

馬蹄聲起,玄奘一行緩緩西行。他回頭望了一眼高昌城的城樓,那城樓漸漸消失在風沙之中。

蔥嶺的雪山,早已遙遙可見。皚皚白雪覆蓋在山巒之上,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光芒,卻也透著刺骨的寒意。

進入蔥嶺地界后,道路愈發崎嶇。雪山之上,狂風卷著雪花,漫天飛舞,腳下的積雪深及膝蓋,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護衛們手持彎刀,警惕地環顧四周,以防豺狼與盜匪出沒。

通事阿儕走在玄奘身旁,用梵語與護衛們交流,又不時為玄奘介紹沿途的風土:“法師,過了這座蔥嶺,便是素葉城,乃是西突厥的重要城邑。素葉城守將乃是突厥貴族,與我家吐屯設交好,法師到了那里,便能稍作休整了。”

玄奘點了點頭,裹緊了身上的厚氅,依舊步履穩健。他走在雪山之中,望著漫天飛雪,心中默念:“長安,高昌,我今日踏雪西行,必求真經而歸。”

行至第七日,眾人終于走出蔥嶺,抵達素葉城。

素葉城乃是西域重鎮,城內胡漢雜居,商旅云集。玄奘一行入城后,素葉城守將聽聞玄奘乃是大唐御批西行的高僧,又有西突厥吐屯設的書信,當即親自出迎,將眾人安置在城中最好的客棧中。

守將設下宴席款待玄奘,席間,玄奘向守將打聽西突厥牙帳的路線與近況。守將道:“法師,西突厥牙帳在碎葉水以西,如今葉護可汗正在牙帳召集各部貴族,商議與大唐的往來之事。法師前往牙帳,當會受到禮遇。只是沿途尚有鐵門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需小心通過。”

玄奘謝過守將,第二日便辭別素葉城,朝著西突厥牙帳而去。

鐵門關果然如守將所言,地勢險峻。兩山夾峙,中間僅有一條狹窄的山道,兩側懸崖峭壁,怪石嶙峋。山道之上,積雪未化,濕滑難行。

護衛們小心翼翼地牽著馬,沿著山道緩緩前行。行至山道中段,忽然聽到一陣呼嘯聲,只見數只雪豹從懸崖之上躍下,朝著眾人撲來。

“小心!”護衛長喝一聲,揮刀砍向雪豹。雪豹利爪鋒利,皮毛厚實,普通刀劍難以傷其要害。眾人與雪豹纏斗起來,刀光雪影交織,慘叫聲與豹子的嘶吼聲混雜在一起。

玄奘見狀,心中焦急,卻也不敢貿然上前。他雙手合十,默念佛經,希望能以此平復心緒,也為眾人祈福。

纏斗半炷香的功夫,護衛們終于斬殺了三只雪豹,另有兩只見勢不妙,逃入懸崖之中。眾人皆氣喘吁吁,身上或多或少帶了傷。護衛長走到玄奘面前,躬身道:“法師,讓你受驚了。”

玄奘搖了搖頭,道:“無妨。諸位辛苦,快些包扎傷口,我們盡快通過鐵門關。”

眾人休整片刻,繼續前行。又過了一日,終于走出鐵門關,抵達西突厥牙帳。

西突厥牙帳坐落在碎葉水以西的草原上,數十頂巨大的氈帳錯落排列,周圍是突厥騎兵的營帳,旌旗獵獵,戰馬嘶鳴,一派威武景象。

玄奘一行抵達牙帳外,由通事阿儕上前通報:“大唐高僧玄奘,奉陛下旨意西行求法,特來拜見葉護可汗!”

片刻后,一名突厥貴族走出大帳,高聲道:“葉護可汗有請玄奘法師!”

玄奘跟著突厥貴族,走入大帳之中。帳內中央,坐著一位身著錦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便是西突厥葉護可汗。帳內兩側,站著數十名身著胡服的貴族與將領。

葉護可汗目光落在玄奘身上,上下打量片刻,緩緩開口:“玄奘法師,你乃大唐僧人,不遠萬里西行求法,本可汗頗為敬佩。聽聞你在高昌、素葉城皆受禮遇,今日來我牙帳,可有何事?”

玄奘躬身行禮,朗聲道:“貧僧玄奘,奉大唐皇帝旨意,欲往天竺那爛陀寺求法。途經貴國牙帳,特來拜見可汗。此前吐屯設有言,望貧僧為突厥部眾講經三日,貧僧今日特來應諾。”

葉護可汗聞言,臉上露出笑容:“法師果然守信之人!既如此,本可汗便允你所求。三日后,本可汗將為法師設講經壇,邀請各部貴族前來聽法。”

三日后,牙帳外的草原上,搭起了一座巨大的講經壇。玄奘身著僧袍,端坐于壇上,開始為突厥部眾講解《金剛經》。

突厥部眾雖多以游牧為生,對佛學所知甚少,但聽玄奘言辭懇切,講解深入淺出,皆聽得入神。帳內的貴族與將領,也紛紛頷首稱是。

講經三日,玄奘將佛學的慈悲、向善、平和之意娓娓道來。突厥部眾雖依舊懵懂,卻也對玄奘心生敬佩。葉護可汗親自到場聽經,結束后,對玄奘道:“法師講經,令本可汗受益匪淺。佛法平和,若能讓部眾皆向善,實乃突厥之福。”

他頓了頓,又道:“法師,天竺那爛陀寺雖遠,然本可汗可遣騎兵護送你一路,直至天竺邊境。此外,本可汗再贈法師黃金百兩、良馬十匹、錦緞百匹,以助法師西行。”

玄奘謝過葉護可汗,道:“多謝可汗厚贈。貧僧只需騎兵護送即可,黃金錦緞,貧僧不敢受。”

葉護可汗見玄奘執意,也不再強贈,只遣了五十名精銳騎兵,護送玄奘前往天竺。

辭別葉護可汗后,玄奘帶著護衛、通事與突厥騎兵,朝著天竺方向而去。

一路西行,眾人穿過了康國、安國,抵達天竺邊境的迦濕彌羅國。迦濕彌羅國國王篤信佛教,聽聞玄奘乃是大唐高僧,親自出迎,將眾人安置在城中的大乘寺中。

玄奘在迦濕彌羅國停留了一月有余,每日與寺中高僧探討經論,學習梵語。他聽聞那爛陀寺的戒賢**師年事已高,卻依舊堅守寺中,傳授佛學,心中愈發急切前往。

辭別迦濕彌羅國國王后,玄奘帶著眾人,朝著那爛陀寺方向疾馳。

那爛陀寺坐落在摩揭陀國境內,乃是天竺最大的佛教寺院,寺中高僧云集,弟子數千。玄奘抵達寺外時,已是傍晚,夕陽的余暉灑在寺宇之上,金碧輝煌,香火繚繞。

寺門前的小沙彌見玄奘身著大唐僧袍,氣度不凡,便上前問道:“施主何人?為何來我那爛陀寺?”

玄奘雙手合十,道:“貧僧玄奘,來自大唐,奉皇帝旨意,前來拜見戒賢**師,求《瑜伽師地論》全本。”

小沙彌聞言,大喜過望:“原來您就是大唐來的玄奘法師!我師父早已聽聞法師之名,常言‘大唐有僧,名玄奘,志在求法,不遠萬里’,正盼法師前來!快請隨我入寺!”

玄奘跟著小沙彌,走入那爛陀寺。寺內殿宇重重,佛塔林立,弟子們或誦經、或論道、或習字,一派祥和。

行至一座大殿前,只見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僧端坐于蓮座之上,雙目微閉,神色安詳。小沙彌道:“法師,此便是我戒賢**師。”

玄奘走上前,跪地行禮道:“大唐僧人玄奘,拜見**師!貧僧跋涉五萬余里,歷時三載,終得抵此,愿求**師傳授《瑜伽師地論》。”

戒賢**師緩緩睜開雙眼,目光落在玄奘身上,眼中露出欣慰之色:“玄奘法師,你遠道而來,心志可嘉。我早已聽聞你在大唐弘揚佛法,如今能來此,實乃我那爛陀寺之幸。”

他抬手扶起玄奘,道:“《瑜伽師地論》乃是大乘佛教的經典,我寺中藏有全本。你既來求,我便傾囊相授。只是此論深奧,需潛心研習,你可安心在寺中住下,我每日為你講解。”

玄奘聞言,喜極而泣,再次跪地叩首:“多謝**師!貧僧定當潛心研習,不負大師教誨,不負大唐圣恩!”

夜色漸深,那爛陀寺的燈火點點亮起。玄奘坐在寺中的庭院里,望著漫天星辰,心中百感交集。從貞觀三年秋從長安出發,歷經莫賀延磧的絕境、蔥嶺的風雪、鐵門關的兇險,如今終于抵達天竺那爛陀寺,見到了戒賢**師。

西行之路,雖九死一生,卻終得償所愿。

玄奘輕輕撫摸著懷中的經卷,心中默念:“長安,我終將帶著真經歸來,讓大唐的土地上,遍傳佛法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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