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大業十三年,丁丑歲,五月。
晉陽宮城之上,旌旗半卷,風帶塵沙,吹得殿角銅鈴叮當作響。宮墻周長二千五百二十步,墻高四丈八尺,雄踞太行之西,控扼河朔之沖,本是大隋北邊重鎮,如今卻籠在一片愁云慘霧之中。
太原留守、唐國公李淵,一身紫袍玉帶,按劍立于晉陽宮正殿階前,望著庭中蒼柏,眉頭緊鎖。階下文武侍立,左側是晉陽宮監裴寂,白面長須,神色恭謹;右側是行軍司馬劉文靜,身形挺拔,目露英氣。再往下,兩個少年公子按刀而立,長子李建成,沉穩持重;次子李世民,虎目生威,不過十九年紀,已是一身將帥氣度。
此時天下早已大亂。煬帝南巡揚州,流連不歸,中原盜賊蜂起,李密據洛口,竇雄起河北,杜伏威橫行江淮,四方州郡,或降或叛,大隋江山,早已是風雨飄搖。而李淵身為煬帝姨表兄弟,世襲唐公,坐鎮太原,手握精兵,外有突厥壓境,內有劉武周割據馬邑,自稱天子,引突厥兵南侵,兵鋒直指晉陽,可謂進退維谷。
“唐公,”裴寂上前一步,低聲道,“劉武周破樓煩郡,據汾陽宮,掠宮人美女以賂突厥,其勢日熾。更有童謠‘桃李子,有天下’傳遍四方,朝野皆言李氏當興。明公手握太原勁卒,若再遲疑,恐禍不旋踵。”
李淵抬眼望了望天色,沉聲道:“玄邃(裴寂字)慎言。我世受國恩,安敢輕言反叛?況建成、元吉尚在河東,事未周全,不可妄動。”
劉文靜上前拱手,聲如洪鐘:“明公差矣!今主上荒淫無道,百姓涂炭,關中空虛,正是英雄奮起之時。劉武周小丑耳,不足為懼。突厥雖強,可暫與盟約,借其兵馬以張聲勢。然后傳檄天下,西入長安,號令天下,帝業可成!若坐守孤城,待賊兵四合,唐公一族,恐無遺類矣!”
李世民亦上前,單膝跪地:“父親!今上猜忌宗室,桃李之謠,主上早已忌恨李家。前日高君雅、王威二人,明為副留守,實為監視。孩兒觀二人,陰蓄異志,欲暗通突厥,加害父親。事已至此,不起兵則死,起兵則生,愿父親早決大計!”
李淵心中早有定算。自大業九年楊玄感叛亂,他便暗藏異心,只是隱忍待時。今見二子與心腹皆勸,時機已至,遂扶起世民,嘆道:“今日之事,非我所愿,實乃天亡大隋。也罷,便依汝等之言,舉義兵,安天下,救蒼生!”
話音方落,階下忽有小校飛奔入內,跪地急報:“稟留守!副留守王威、高君雅聚兵于晉祠,欲借祈雨為名,謀害唐公!”
李淵冷笑一聲:“二賊果然動手!”當即傳令:“建成、世民聽令!各引心腹甲士,伏于晉陽宮左右,待二賊入內,即刻拿下!”
次日清晨,王威、高君雅果然率親隨入晉陽宮,口稱祈雨請李淵同行。二人剛入殿門,左右甲士齊出,李建成、李世民揮刀喝令:“拿下反賊!”王威、高君雅大驚,欲拔刀反抗,早被軍士按倒在地,繩索捆縛。
李淵升帳,厲聲喝道:“二賊暗通突厥,欲獻晉陽,罪在不赦!推出斬首,以儆效尤!”
刀光一閃,兩顆人頭落地。晉陽城內,軍心大定。
五月甲子,李淵于晉陽誓師,傳檄諸郡,號稱“義兵”,以“廢昏立明,擁立代王,匡復隋室”為名,正式起兵。他一面令四子李元吉為太原郡守,留守晉陽,穩固根本;一面遣劉文靜出使突厥,拜見始畢可汗,卑辭厚禮,約為同盟,許以“人民土地歸唐,財帛子女歸突厥”,換得突厥戰馬千匹,援兵數百,解除北顧之憂。
六月,李淵建大將軍府,置三軍:以李建成為隴西公、左領軍大都督,統左軍;李世民為敦煌公、右領軍大都督,統右軍;裴寂為長史,劉文靜為司馬,唐儉、殷開山、劉弘基、長孫順德等分領將佐,開倉放糧,招募豪杰,旬日之間,得兵三萬。
軍議堂上,李淵居中而坐,眾將分列左右。
劉文靜出班奏道:“明公,今兵甲已備,當速定進軍之策。關中乃帝業根本,代王楊侑幼弱,衛文升老耄,長安空虛,我軍若倍道兼行,西入潼關,唾手可得。若遲疑,恐李密、薛舉先據關中,大事去矣。”
李世民按劍道:“司馬所言極是!我軍當直取霍邑,破宋老生,渡黃河,入關中,天下可定!”
李淵點頭:“就依此計。七月初四,三軍進發,西討昏亂,定鼎關中!”
七月初四,三萬義兵披甲持械,列陣晉陽城外。李淵身披金甲,手持大槊,登壇誓師,宣讀檄文,聲淚俱下:“朕(李淵自稱)以庸劣,荷國厚恩,今天下大亂,主上蒙塵,不忍坐視,故舉義兵,欲安社稷。凡我將士,有敢妄殺平民、劫掠財物者,斬!有畏敵退后者,斬!同心協力,共定大業,事成之后,同享富貴!”
三軍齊呼萬歲,聲震原野。大軍拔營,浩浩蕩蕩,向霍邑進發。
行至賈胡堡,天色陰沉,大雨連旬,道路泥濘,軍糧不繼。忽有探馬來報:隋代王楊侑遣虎牙郎將宋老生率精兵二萬守霍邑,左武侯大將軍屈突通屯兵河東,互為犄角,阻截義師。又傳流言,突厥與劉武周聯兵,欲襲晉陽。
軍中立時騷動。裴寂進言:“明公,大雨不止,糧道不通,突厥若襲太原,我軍歸路斷絕。不如暫還晉陽,待天時地利,再圖進取。”
李淵沉吟不語。李建成亦道:“晉陽根本,不可有失,不如暫退。”
李世民勃然變色,力諫道:“不可!今兵以義動,進戰則克,退還則散。眾散于前,敵乘于后,死亡無日!宋老生勇而無謀,可一戰擒之。突厥與劉武周,外親內疏,必不敢輕犯太原。雨雖大,豈可因小挫而廢大事!”
李淵仍猶豫不決。世民退至帳外,仰天痛哭,哭聲傳入帳內。李淵驚問其故,世民入內再拜:“今兵以義舉,進則成,退則散。兵散則老生追之,突厥襲之,上下受敵,頃刻滅亡,兒是以悲。”
李淵幡然醒悟,拍案道:“二郎之言是也!軍已發,安可復退!左軍半發,即刻追回,與右軍同進,破霍邑,斬老生!”
八月初,雨停天晴,糧草運至。李淵令三軍飽食,直逼霍邑城下。
宋老生自恃兵勇,引兵三萬出城,列陣城南。李淵親率建成、左軍陣于東,世民率右軍陣于南,兩軍對圓,旌旗相望。
宋老生橫刀立馬,陣前大罵:“李淵逆賊,敢犯王師,今日教你死無葬身之地!”
李世民拍馬出陣,厲聲回喝:“宋老生!煬帝無道,天下離心,我義兵西來,匡扶社稷,汝敢助紂為虐,速來受死!”
戰鼓擂動,殺聲四起。李淵、李建成率軍正面突擊,宋老生揮兵迎戰,兩軍短兵相接,血肉橫飛。世民見隋軍陣后空虛,親率精騎數百,從南原疾馳而下,直沖隋軍陣后,手殺數十人,刀皆缺卷,血染征袍。
隋軍腹背受敵,頓時大亂。宋老生大驚,欲撥馬回城,劉弘基縱馬追上,大喝一聲,揮刀將老生斬于馬下,梟首示眾。
隋軍失帥,全線崩潰,棄甲拋戈,投降者不計其數。義兵乘勝攻城,霍邑守軍開城出降。
入霍邑,李淵下令:秋毫無犯,安撫百姓,錄用隋官,降者皆免。城中父老簞食壺漿,迎義師入城。
稍作休整,大軍繼續西進,連下臨汾、絳郡,所過之處,望風歸降。九月,大軍至黃河東岸,關中百姓聞義兵至,爭獻舟楫,不日而成浮橋。
李淵令李建成率劉文靜、王長諧等守潼關,以防李密東軍;自與李世民率主力渡河西進,關中豪杰,如孫華、白玄度等,皆率部來歸,兵勢益盛,眾至十余萬。
河東城下,屈突通堅守不出。李淵留偏師圍之,自率大軍直撲長安。
長安城內,代王楊侑年方十三,刑部尚書衛文升、左翊衛將軍陰世師、京兆郡丞骨儀等閉城拒守,頑抗義師。
十一月丙辰,義師合圍長安,世民親督諸軍攻城。城上矢石如雨,世民冒矢指揮,將士奮勇爭先。李建成部將雷永吉身先士卒,攀堞登城,斬關而入,大軍隨之涌入,長安遂破。
陰世師、骨儀等拒戰被擒,押至李淵帳前。李淵數其貪婪苛酷、抗拒義師之罪,一并斬首,余者皆赦。
入城之后,李淵約法十二條:殺人、劫盜、背軍、叛逆者死,余皆除隋苛法,安撫百姓。長安城內,市不易肆,民皆安堵。
十一月壬戌,李淵迎代王楊侑于大興殿,即皇帝位,是為隋恭帝,改元義寧,遙尊煬帝為太上皇。恭帝下詔,以李淵為假黃鉞、使持節、大都督內外諸軍事、尚書令、大丞相,進封唐王,總攬萬機,建置百官,軍國庶務,無不決于相府。
李建成封唐王世子,李世民封秦公,后徙趙公,裴寂、劉文靜等皆封公封侯,各有封賞。
河東屈突通聞長安破,恭帝立,自知大勢已去,率部投降。李淵素服哭于隋室太廟,告以“不得已起兵,以安社稷”,天下人心,盡歸李氏。
自此,晉陽一呼,定關中,據長安,挾天子以令諸侯,大唐開國之基,由此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