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簡氏集團會議室。
簡悅坐在長桌主位,穿著煙灰色的西裝套裙,長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金絲眼鏡后的眼神銳利而專注。她正在講解PPT,投影幕布上是星辰科技的技術架構圖,紅綠藍的線條交錯,復雜得像一張神經網。
“……所以,我們的核心優勢在于算法優化,能耗降低30%,處理速度提升50%。劉氏集團已經表達了投資意向,但我們需要的不只是資金,還有市場渠道和量產能力。簡總,這就是我今天來找您談合作的原因。”
李瑞安坐在她對面,同樣西裝革履,語氣沉穩自信。他今天特意挑了條深藍色領帶——簡悅曾經說過,他戴這個顏色最好看。
會議室里還坐著幾個簡氏的高管和技術顧問,都在認真記筆記。氣氛很專業,很商務,只有李瑞安偶爾看向簡悅的眼神,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李總的介紹很詳細。”簡悅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但我想知道,星辰科技的趙星辰博士,本人是否愿意參與后續的技術對接?我們之前接觸過,他對資本的態度……比較謹慎。”
這個問題很犀利,直指核心——技術天才往往不喜歡被資本裹挾。
李瑞安微笑:“趙博士已經同意出任首席科學家。我們的合作模式是技術入股,他保留核心團隊的管理權。簡氏要的只是技術應用和渠道分成,不干涉研發。這一點,可以在合同里明確。”
簡悅挑眉,顯然對這個回答有些意外。她翻看著手里的資料,手指在“趙星辰持股51%”那一欄停留了幾秒。
“李總做這個項目,應該費了不少心思。”她合上文件,抬頭看他,“但我想知道,簡氏在這個合作里,除了資金和市場,還能得到什么?畢竟,技術雖然好,但市場變數太多。”
“得到未來。”李瑞安直視她的眼睛,“簡總,人工智能芯片是下一個風口。誰先布局,誰就掌握了未來十年的主動權。簡氏在消費電子領域有完整的產業鏈,但如果只做組裝和銷售,利潤空間會越來越小。掌握核心技術,才能掌握定價權。”
他說著,調出另一張PPT——是全球芯片市場的份額預測圖。
“五年后,這個市場會膨脹到現在的三倍。而現在占主導地位的幾家巨頭,都在拼命投入研發。我們不是要取代他們,是要在他們還沒完全占領的細分領域,先下一城。”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輕微嗡鳴。幾個高管交換著眼神,顯然被這個藍圖打動了。
簡悅沉默了幾秒,然后,輕輕笑了。
“李總很會畫餅。”她靠回椅背,姿態放松了些,“但你說得對,技術是未來。這個項目,簡氏有興趣。具體的合作細節,讓團隊下周碰一下,出個方案。”
“好。”李瑞安點頭,心里松了口氣。他今天來,一半為公,一半為私。能談成合作,就有理由繼續和簡悅接觸。
“那今天就到這里。”簡悅起身,對在座的高管點頭,“王總監,你帶李總去技術部看看。李總,我們簡氏的生產線,應該能給你更多信心。”
“簡總不一起去嗎?”李瑞安問。
“我還有個會。”簡悅看了下手表,“抱歉,失陪了。晚上如果方便,我請你吃飯,算是……盡地主之誼。”
最后一句話,她說得很自然,但李瑞安聽出了里面的松動。
“好,那我等你。”
簡悅離開會議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利落,像她這個人,從不拖泥帶水。
李瑞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不自覺上揚。
三年了。
從她拒絕他,到遠赴海外開拓市場,再到如今回國執掌簡氏華夏區。三年里,他們偶爾在商業場合遇見,點頭,寒暄,然后擦肩而過。
像兩條平行線,各自延伸,永不相交。
但今天,她主動說要請他吃飯。
這算不算……一個信號?
晚上七點,某粵菜餐廳包廂。
沈隨安坐在李瑞安旁邊,小口喝著椰子雞湯,眼睛卻滴溜溜地轉,觀察著對面的簡悅。
大哥說今晚有飯局,問她要不要一起,說“順便見見你簡悅姐”。她本來想拒絕,但轉念一想——大哥那個悶葫蘆,追了簡悅姐這么多年還沒追到,說不定需要個助攻?
于是她就來了,還特意穿了條淡粉色的連衣裙,看起來乖巧無害,像個不諳世事的丫頭。
“簡悅姐,這個蝦餃好好吃,你嘗嘗。”她夾了個蝦餃放到簡悅碗里,笑容甜美。
“謝謝隨安。”簡悅微笑,也給她夾了塊燒鵝,“你多吃點,太瘦了。”
“我姐也這么說。”沈隨安嘆氣,“可我吃再多也不長肉,羨慕死我二哥了,喝涼水都胖。”
李瑞安失笑:“承安聽到要哭的。”
氣氛很輕松,像普通的朋友聚餐。但沈隨安注意到,大哥和簡悅之間,有種微妙的距離感——不疏遠,但也不親密。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能看見彼此,但觸碰不到。
“簡悅姐,”她放下筷子,裝作不經意地問,“你電腦屏保那張照片,是你家老宅嗎?好漂亮。”
簡悅愣了愣:“你什么時候看到我電腦屏保?”
“下午啊,你去洗手間的時候,電腦沒鎖屏,我不小心瞥見的。”沈隨安裝出不好意思的樣子,“對不起啊,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簡悅的眼神柔和了些,“是,那是我家在蘇州的老宅。我太奶奶那輩建的,有上百年歷史了。我小時候在那里住過幾年,后來家里搬來燕城,老宅就空著了。”
“那現在還有人住嗎?”
“有,我堂叔一家在照看。我每年清明和中秋會回去住幾天。”簡悅頓了頓,看向李瑞安,“說起來,你爺爺和我爺爺,當年還一起在老宅喝過茶。我爺爺說,李老先生泡的茶,是全蘇州最好的。”
李瑞安點頭:“爺爺確實愛茶。他書房里現在還收著你爺爺送的一套紫砂壺,說是‘簡老哥的心意’,碰都不讓我們碰。”
“那套壺……”簡悅的眼神有些恍惚,“是我爺爺最得意的一套。他說,茶要跟懂茶的人喝,壺要送懂壺的人。可惜,兩位老人都不在了。”
氣氛忽然有些傷感。
沈隨安趕緊岔開話題:“那簡悅姐,你以后會回蘇州住嗎?”
“也許會吧。”簡悅笑了笑,“等退休了,就回去把老宅修一修,種點花,養只貓,過過清凈日子。”
“一個人嗎?”沈隨安問,問完就后悔了——太直接了。
簡悅的笑容淡了些,但沒生氣:“隨安,有些事情,強求不來。一個人也好,兩個人也罷,最重要的是自己過得舒心。”
這話是說給沈隨安聽的,但李瑞安知道,也是說給他聽的。
三年前,他追她追得緊,她說:“李瑞安,我現在不想談戀愛。我要事業,要自由,要做自己。你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他不信,以為是她矜持,繼續追。直到她接下海外市場的拓展任務,一去就是兩年。
臨走前,她對他說:“李瑞安,你很好,但我們不合適。你要的是安穩的家庭,賢惠的妻子,相夫教子的生活。我要的是廣闊的天空,是我自己的名字,不是誰的附屬品。我們想要的,不一樣。”
他當時不懂,覺得是借口。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簡悅,”他開口,聲音很輕,“三年了,你想要的,得到了嗎?”
簡悅看著他,眼神復雜:“得到了一部分。但代價是,失去了另一部分。”
“后悔嗎?”
“不后悔。”她搖頭,很堅定,“如果再選一次,我還會這么選。但李瑞安,我欠你一句道歉。三年前,我話說得太絕,傷了你。對不起。”
李瑞安苦笑:“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太自以為是,以為我對你好,你就該接受。沒考慮過,你要不要,想不想要。”
沈隨安默默聽著,心里不是滋味。
她想起下午在簡悅辦公室,看見電腦屏保時,那棟白墻黑瓦的老宅,庭院里有棵很大的桂花樹,樹下擺著石桌石椅。照片是秋天拍的,桂花開了,金黃一片,空氣里應該都是甜的。
那樣一個溫暖的地方,走出來的人,卻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
“簡悅姐,”她輕聲說,“你想要廣闊的天空,和有人陪你一起看天空,沖突嗎?”
簡悅愣住。
沈隨安繼續說:“我大哥不會要求你放棄事業,也不會要求你做誰的附屬品。他喜歡的,就是現在的你——獨立的,強大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你。他只是……想在你飛累了的時候,給你一個可以停靠的肩膀。這,不沖突吧?”
她說得很真誠,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里的星。
簡悅看著她,又看看李瑞安,沉默了。
良久,她笑了,笑容里有釋然,也有苦澀。
“隨安,你還小,不懂。成年人的世界,不是‘喜歡’和‘合適’就能解決的。有很多現實問題——家庭,事業,未來規劃,甚至……生育壓力。你大哥是李家獨子,他需要繼承人。而我……”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不想為了任何人,放棄我現在擁有的一切。也不想因為任何人,改變我的人生規劃。這對你大哥不公平,對未來的孩子也不公平。”
李瑞安的心臟像被什么東西攥緊了。他終于明白,三年前她拒絕他,不是矯情,不是借口,是真的深思熟慮后的決定。
她太清醒了,清醒到連一點幻想的余地都不留。
“簡悅,”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如果我說,我不要你放棄任何東西,不要你改變任何計劃,也不要你……必須生孩子呢?”
簡悅猛地抬頭看他。
“我喜歡你,是因為你是簡悅,獨一無二的簡悅。不是因為你適合當李太太,不是因為你適合生孩子。如果你不想結婚,我們可以不結。如果你不想生孩子,我們可以不要。如果你想要事業,我全力支持。我想要的,只是你這個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喉嚨里滾過,帶著滾燙的溫度。
沈隨安的眼淚掉下來。她悄悄起身,說了句“我去洗手間”,溜出了包廂。
把空間,留給兩個成年人。
包廂里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簡悅看著李瑞安,眼眶慢慢紅了。她摘掉眼鏡,揉了揉鼻梁,聲音哽咽:“李瑞安,你何必……”
“何必等你是嗎?”李瑞安苦笑,“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放不下。試過,放不下。所以,就不放了。”
他起身,走到她身邊,很輕地握住她的手。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觸碰她。
她的手很涼,在輕微地發抖。
“簡悅,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我們不談婚姻,不談未來,就……從朋友做起。你累了,我陪你。你煩了,我聽你說。你想飛,我在地上看著你飛。這樣,行嗎?”
簡悅的眼淚掉下來,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李瑞安,你太傻了……”她哽咽道,“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有結果的人,值得嗎?”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他抬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三年了,我都沒放下。再來三年,三十年,大概也放不下。所以,你別有壓力。就當……多一個朋友,多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簡悅閉上眼睛,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爺爺對她說:“悅悅,女孩子不要太要強。要強了,就沒人疼了。”
她不信,非要證明,女孩子可以又要強,又有人疼。
然后她發現,爺爺說的是對的。要強的女人,會嚇跑大部分男人。剩下的那些,要么是貪圖她的能力,要么是貪圖她的家世。
只有李瑞安,傻乎乎地,喜歡她這個人。喜歡她的驕傲,喜歡她的要強,喜歡她的一切,包括那些別人眼中的“缺點”。
“李瑞安,”她睜開眼,看著他,“我需要時間。”
“好,我給你時間。多久都行。”
“我可能……永遠給不了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就是你。你在,就夠了。”
簡悅的眼淚又涌出來,但這次,嘴角是上揚的。
“那……就從朋友做起。”她輕聲說,“但李瑞安,別抱太大希望。我這個人,很自私,很固執,不會為任何人改變。”
“我知道。”李瑞安笑了,眼睛也紅了,“我就喜歡你的自私和固執。”
窗外,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景很美。
包廂里,兩個人握著彼此的手,像握住了失而復得的珍寶。
雖然前路還有很多未知,雖然未來還有很多困難,但至少此刻,他們愿意給彼此一個機會。
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洗手間里,沈隨安對著鏡子補妝。
她的眼睛還紅著,但嘴角是笑的。
她為大哥高興,也為簡悅高興。
兩個驕傲的人,終于肯為彼此,放下一點點驕傲。
這大概,就是愛情的樣子吧。
不是誰為誰犧牲,而是兩個完整的靈魂,愿意靠近,愿意試著,為對方變得柔軟一點。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瑞橋大學的郵件——面試通過了,正式offer下周發出。
沈隨安看著屏幕上的“Congratulations”,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
高興,當然高興。這是她夢想了很久的機會。
但想到要離開家,離開姐姐,離開哥哥們,又有點不舍。
尤其現在,家里剛剛團聚,姐姐還需要人照顧,二哥還在追妻,大哥好不容易有了進展……
“隨安?”
簡悅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沈隨安轉身,看見她站在洗手間門口,眼睛還有點紅,但笑容溫柔。
“簡悅姐。”她趕緊擦掉眼角的淚。
“哭了?”簡悅走過來,輕輕抱住她,“傻丫頭,謝謝你。謝謝你今天來,謝謝你……說的那些話。”
“我說的是真心話。”沈隨安靠在她肩上,“簡悅姐,我大哥真的很好。他等了你三年,以后還會一直等。你別讓他等太久,好不好?”
簡悅笑了,拍拍她的背:“好,我盡量。”
兩人走出洗手間,回到包廂。李瑞安已經結完賬,站在窗邊等著。看見她們出來,他朝簡悅伸出手。
簡悅猶豫了一下,輕輕握住了。
很輕的一個牽手,一觸即分。但沈隨安看見了,大哥的耳朵,紅了。
真好。
她想。
這個家,每個人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姐姐在恢復,二哥在努力,大哥有了希望。
而她,也要去追尋自己的未來了。
走出餐廳,夜風很涼,但心是暖的。
李瑞安開車送簡悅回家。沈隨安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夜景,忽然說:
“大哥,簡悅姐,我下個月要去N國了。瑞橋的offer,我拿到了。”
車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李瑞安的聲音響起,帶著笑意:“恭喜。什么時候走?大哥送你。”
“下個月中旬。”沈隨安說,“要去一年。大哥,我不在的時候,你幫我照顧好姐姐,也照顧好……你自己。”
“放心。”李瑞安從后視鏡里看她,“家里有我。你安心去讀書,好好照顧自己。經常視頻,別讓我們擔心。”
“嗯。”
沈隨安靠回椅背,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燈,心里默默說:
再見了,燕城。
等我回來時,希望這個家,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而那時,她也該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