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燕城大學城,貓咖咖啡館。
下午三點的陽光透過落地窗,在木質地板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咖啡館里飄著拿鐵和烘焙點心的香氣,背景音樂是輕柔的爵士樂,角落里有幾桌學生在安靜地看書、寫作業。
李承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第無數次低頭看手表,又第無數次抬頭看向門口。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頭發精心抓過,甚至還噴了點香水——雖然沈隨安說“噴太多了,像移動的香薰蠟燭”。
“二哥,放松點。”沈隨安坐在他對面,懷里抱著李樂樂。小丫頭今天穿了身粉白色的小裙子,頭發上別了個草莓發卡,正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窗外飛過的鴿子。
李承安對面還坐著李宇恒,小家伙在嬰兒車里睡著了,小拳頭握得緊緊的,嘴角還掛著亮晶晶的口水。
“我、我有點緊張。”李承安壓低聲音,“萬一她不來怎么辦?萬一她來了,看見我就走怎么辦?萬一……”
“沒有萬一。”沈隨安打斷他,從包里掏出小鏡子遞過去,“看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這幾天沒睡好吧?”
李承安苦笑。何止沒睡好,幾乎沒睡。自從決定要重新追回劉心瑤,他就進入了“備戰狀態”——查她現在的課表(劉心瑤在燕大美院讀研),摸清她常去的地方,甚至讓助理去買了她最近在社交平臺點贊過的畫冊和顏料。
但他沒敢直接聯系她。
一年前分手時,劉心瑤說:“李承安,我們到此為止。別再找我,也別再說什么‘我愛你’。我不信了。”
然后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換了手機號,搬了家,徹底從他的世界消失。
如果不是這次喬雪霖回來,如果不是沈隨安說“二哥你得振作起來”,他可能還會繼續在酒精和自我厭惡里沉淪。
“來了。”沈隨安忽然低聲說。
李承安猛地抬頭。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劉心瑤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色T恤,牛仔褲,帆布鞋,長發松松地扎成馬尾,素面朝天,但皮膚白皙,五官清秀,有種干凈的學生氣。她背著個帆布包,上面印著某藝術展的海報,看起來是剛下課。
她徑直走向吧臺,對店員說:“一杯冰美式,外帶。”
聲音很輕,但李承安還是聽見了。他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
沈隨安輕輕踢了他一腳,用眼神示意:上啊!
李承安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朝吧臺走去。
“心瑤。”
劉心瑤轉過身,看見他,愣住了。她臉上的表情很復雜——驚訝,無措,還有一絲……很淡的,幾乎捕捉不到的慌亂。
“李承安?”她很快恢復平靜,語氣疏離,“有事嗎?”
“我……我正好路過,看見你進來。”李承安盡量讓聲音自然,“你……最近好嗎?”
“很好。”劉心瑤接過店員遞來的咖啡,掃碼付款,“沒什么事的話,我先走了。”
“等等!”李承安攔住她,大腦飛速運轉,想找個合適的理由讓她留下來,“那個……我能請你喝杯咖啡嗎?就……就坐一會兒?”
劉心瑤看著他,眼神很淡:“我們沒什么好聊的吧。”
“有!有!”李承安急道,“我……我想跟你道歉。為一年前的事,正式道歉。”
劉心瑤沉默了。她看著李承安,看著這個她曾經深愛過、又狠狠傷過她的男人。他瘦了,臉色不好,眼里的光也沒了,像蒙了層灰。
“不必了。”她最終說,“都過去了。”
她繞過他,朝門口走去。
李承安僵在原地,心臟像被掏空了。他想追上去,但腳像灌了鉛,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
“哇——”
嬰兒響亮的哭聲在咖啡館里響起。
所有人都看向聲音來源。沈隨安懷里,李樂樂不知怎么的,忽然放聲大哭,小臉憋得通紅,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劉心瑤的腳步停住了。她轉身,看見靠窗的位置,一個年輕的女孩抱著個嬰兒,手忙腳亂地哄著,旁邊嬰兒車里還有個寶寶被吵醒,也開始哼哼唧唧。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需要幫忙嗎?”她輕聲問。
沈隨安抬頭,眼睛一亮:“姐姐!你是學藝術的吧?能幫我看看寶寶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嗎?我哄了半天,她一直哭。”
她說著,很自然地把李樂樂遞過去。
劉心瑤下意識地接過寶寶。小小的身體很軟,帶著奶香味,還在委屈地抽泣,但神奇的是,被她抱住后,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小聲的嗚咽。
“她可能是餓了,或者尿了。”劉心瑤輕聲說,手指輕輕拍著寶寶的背。動作很熟練,顯然帶過孩子。
李樂樂在她懷里動了動,抬起小臉,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看她。然后,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她笑了!”沈隨安驚喜道,“姐姐,寶寶喜歡你!”
劉心瑤看著懷里軟軟的小人兒,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她低頭,在李樂樂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她很可愛。”她輕聲說。
“是啊,特別乖。”沈隨安笑道,“對了姐姐,你是燕大的學生吧?我也是燕大的,文學院的,今年大二。姐姐你呢?”
“美院,研一。”
“哇,美院!我一直想學畫畫,但沒天賦。”沈隨安吐吐舌頭,“姐姐,我能坐這兒跟你聊會兒嗎?我一個人帶倆寶寶,有點忙不過來。”
劉心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懷里已經安靜下來的李樂樂,最終點頭:“好。”
她抱著寶寶在對面坐下。李承安還僵在吧臺邊,沈隨安朝他使了個眼色,他才如夢初醒,快步走過來,在沈隨安旁邊坐下。
“這是樂樂,這是宇恒。”沈隨安介紹道,“龍鳳胎,五個月了。我姐姐的孩子。”
“你姐姐?”劉心瑤抬頭。
“嗯。我姐姐剛回家,身體不好,我幫忙帶寶寶。”沈隨安很自然地說,順便踢了李承安一腳,示意他說話。
“心瑤,”李承安終于找到聲音,“這是我妹妹,隨安。她……她是我爸媽收養的,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跟親兄妹沒區別。”
劉心瑤愣了愣,看向沈隨安:“你是……”
“養女。”沈隨安坦然道,“但我爸媽對我特別好,我兩個哥哥也特別疼我。所以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
她說這話時,眼神清澈,笑容真誠,沒有一絲勉強或討好。劉心瑤心里的戒備,又松了一分。
“你姐姐……還好嗎?”她輕聲問。
“在恢復。”沈隨安說,“就是孕期反應比較大,需要人照顧。所以我最近都請假在家幫忙。”
“辛苦了。”
“不辛苦,我喜歡寶寶。”沈隨安低頭,輕輕戳了戳李樂樂的小臉,“你看她,多可愛。就是哭起來的時候,有點嚇人。”
劉心瑤笑了。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雖然很淡,但眼里的冰霜融化了些。
“寶寶都這樣。我侄子小時候也特別愛哭,我一抱就不哭了。我嫂子說,我有‘嬰兒緣’。”
“真的哎!樂樂平時可認生了,陌生人抱就哭,但姐姐你一抱,她就不哭了,還笑。”沈隨安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以后肯定是個好媽媽。”
這話說者無心,但聽者有意。劉心瑤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暗了下去。
李承安心里一緊。他知道劉心瑤為什么這個反應——一年前,她曾經說過,想和他結婚,生兩個孩子,一個像他,一個像她。但他說“現在還早,再等等”。
然后,就等到了分手。
“心瑤,”他啞聲開口,“對不起。一年前,是我混蛋。我不該……”
“都過去了。”劉心瑤打斷他,語氣重新變得疏離,“不用再提了。”
她把李樂樂輕輕放回沈隨安懷里,站起身:“我還有事,先走了。寶寶很可愛,你……你好好照顧你姐姐。”
“姐姐!”沈隨安叫住她,從包里掏出一個小信封,飛快地塞進她手里,“這個給你。不是什么貴重東西,就是……就是想謝謝你幫我哄寶寶。”
劉心瑤愣了下,下意識想還回去,但沈隨安已經抱著寶寶站起來,朝她揮手:“姐姐再見!下次來我家玩,我請你喝茶!”
說完,她一手抱娃,一手推嬰兒車,拉著還在發呆的李承安,快步離開了咖啡館。
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等劉心瑤反應過來,人已經沒影了。她低頭,看著手里的信封。淺粉色的,印著小雛菊,很精致。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拆開了。
里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小卡片。卡片上畫著一個簡筆畫——一個哭臉的小人,旁邊寫著“瘦了八斤”。
翻到背面,還有一行字:
“姐姐,二哥這一個月,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他說他錯了,他說他后悔了。我不替他說話,但我想告訴你——有些人,只有失去后,才知道珍惜。給他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嗎?”
落款是:一個希望哥哥幸福,也希望姐姐幸福的妹妹。
劉心瑤看著那行字,眼眶慢慢紅了。
她想起一年前,李承安在她宿舍樓下等了一夜,就因為她生氣不接電話。想起他笨手笨腳學做飯,把手燙了好幾個泡,就因為她隨口說想吃他做的菜。想起他省吃儉用三個月,買了她喜歡的畫具,在生日那天送給她,說“心瑤,你畫畫的樣子,真美”。
那些好,是真的。
后來的傷害,也是真的。
但就像卡片上寫的——有些人,只有失去后,才知道珍惜。
她現在,還愿意給他機會嗎?
劉心瑤不知道。
她把卡片小心地收進包里,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好苦。
但苦過之后,好像……又有點回甘。
咖啡館外,停車場。
沈隨安把倆寶寶安頓在兒童安全座椅上,擦了擦額頭的汗。
“累死我了。樂樂,你這個小戲精,哭得跟真的一樣。誰教你的?”
李樂樂在座椅里咿咿呀呀地叫,揮舞著小手,好像在說“我演得好吧”。
李承安還處在恍惚狀態,直到沈隨安拍了他一下,才回過神。
“發什么呆呢?開車啊。”
“哦、哦。”李承安啟動車子,開出停車場,才想起問,“你給她塞了什么?”
“秘密。”沈隨安神秘一笑,“反正,能幫你的,我都幫了。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李承安握著方向盤,手指收緊:“隨安,你說……我還有機會嗎?”
“有沒有機會,不是我說了算,是你自己掙來的。”沈隨安認真道,“二哥,如果你真的還愛她,就拿出誠意來。不是送花送禮物那種誠意,是改變自己,變得更好,讓她看到你的成長。讓她覺得,和你在一起,未來是有希望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得想清楚,你家里那邊怎么辦。劉家雖然不如從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爸媽能接受心瑤姐嗎?”
李承安沉默了。
這也是他最擔心的問題。李家雖然不算豪門,但也是燕城有頭有臉的人家。李勇馮峨對子女的婚事,向來開明,但“開明”也是有底線的。劉心瑤家道中落,父親還欠著債,這些,父母能接受嗎?
“我會說服他們的。”他最終說,“一年前,我因為家里的壓力,放棄了心瑤。這次,我不會再放棄了。”
“那就好。”沈隨安靠回椅背,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二哥,你知道我最羨慕你什么嗎?”
“什么?”
“你還有機會挽回。”她輕聲說,“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錯過,就真的回不來了。所以,如果你還愛她,就抓緊吧。別等失去了,再后悔。”
李承安看著后視鏡里妹妹平靜的側臉,忽然想起,她親生父母和哥哥,就是一場車禍,天人永隔。連后悔的機會,都沒有。
他心里一酸,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知道了,小大人。我會好好把握的。”
“嗯。”沈隨安笑了,“對了,下周五我瑞橋面試,你到時候有空嗎?能送我去學校嗎?”
“當然。幾點?”
“下午兩點。視頻面試,在學校圖書館的獨立會議室。”
“行,我準時到。”
車子駛進李家別墅所在的小區。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李樂樂在安全座椅里睡著了,小臉安靜乖巧。李宇恒也睡了,偶爾砸吧一下嘴,像在夢里喝奶。
沈隨安看著窗外的夕陽,心里默默祈禱——
希望姐姐能走出陰霾。
希望二哥能追回真愛。
希望這個家,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而她,也要努力,去追逐自己的夢想了。
當晚,劉心瑤的出租屋。
她坐在書桌前,第無數次拿出那張小卡片。臺燈的光線很柔和,照在卡片的小雛菊上,也照在那行清秀的字跡上。
“給他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嗎?”
她問自己:好嗎?
手機忽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起。
“喂?”
“心瑤,是我。”李承安的聲音傳來,有些緊張,但很認真,“我在你樓下。你能……下來一下嗎?就五分鐘。如果你不想見我,我馬上走。”
劉心瑤走到窗邊,往下看。路燈下,李承安果然站在那兒,手里捧著一個……保溫桶?
“你干什么?”她問。
“我……我熬了湯。”李承安的聲音從電話里,也從樓下傳來,“你以前不是說,喜歡喝我熬的玉米排骨湯嗎?我熬了三個小時,你……你下來嘗嘗?就嘗一口,不好喝我馬上走。”
劉心瑤握著手機,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她想起來了。那是兩年前,她重感冒,什么都吃不下。李承安翹了課,在出租屋里熬了一下午湯,端到她宿舍樓下。她喝了一口,說“好喝”,他就傻呵呵地笑,說“那我以后天天給你熬”。
后來,他沒有天天熬。
他忙于學業,忙于實習,忙于……融入那個她融不進去的圈子。
“心瑤?”電話那頭,李承安的聲音小心翼翼,“你……還在聽嗎?”
劉心瑤擦掉眼淚,對著電話說:“等著。”
她掛了電話,披了件外套,下樓。
李承安看見她,眼睛一亮,但沒敢靠近,只是把保溫桶遞過去:“還、還熱著。你趁熱喝。”
劉心瑤接過保溫桶,沉甸甸的。她打開蓋子,熱氣撲面而來,帶著玉米和排骨的香氣。
她舀了一勺,喝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道。有點咸,玉米沒煮爛,但……是他熬的湯。
“好喝嗎?”李承安緊張地問。
劉心瑤沒回答,只是又喝了幾口,然后蓋上蓋子,遞還給他。
“謝謝。”她說,轉身要走。
“心瑤!”李承安叫住她,聲音哽咽,“我……我會等。等你原諒我,等你愿意再給我一次機會。一年,兩年,十年……我都等。”
劉心瑤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
“李承安,愛不是等來的,是掙來的。如果你真想重新開始,就做給我看。用行動,不是用嘴。”
說完,她快步上樓,沒再回頭。
李承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又看了看手里的保溫桶,忽然笑了。
她說“做給我看”。
她沒有說“不可能”。
她給了他方向。
這就夠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保溫桶抱在懷里,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轉身,腳步輕快地離開。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但這一次,影子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