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藏劍閣,位于天劍峰半山腰。
此閣共九層,據傳是玄劍宗開派祖師所建,內藏歷代先賢留下的劍法、劍訣、劍意,以及無數神兵利器。每一層都有陣法守護,修為不到者,無法進入更高層。
東方印拿著那塊刻有“甲”字的玉牌,沿著石階一路向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于看到了藏劍閣的真容。
那是一座九層八角的高閣,通體用烏木建成,歷經千年風雨,顏色已經黑得發亮。閣外環繞著九柄巨大的石劍,每一柄都有三丈來高,劍尖深深刺入地下,只露出半截劍身。陽光照在石劍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將藏劍閣籠罩其中。
閣前站著一個灰衣老者,正拿著一把掃帚,不緊不慢地掃著落葉。
東方印上前拱手道:“弟子東方印,奉命前來藏劍閣。”
灰衣老者頭也不抬,繼續掃地,只是用掃帚指了指旁邊的一塊石碑。
石碑上刻著幾行字——
“藏劍閣第一層,可入三次,每次不得超過一個時辰。入閣者需持玉牌,置于閣門左側凹槽處。閣內典籍只可閱覽,不可帶出。違者,逐出宗門?!?/p>
東方印看完,取出玉牌,走到閣門前。門上果然有一個凹槽,大小與玉牌正好吻合。他將玉牌放入,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閣門緩緩打開。
一股陳舊的木香撲面而來。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
閣內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從外面看,藏劍閣第一層不過數丈見方,可真正走進去,才發現里面別有洞天——足有百丈方圓,四周墻壁上全是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典籍。有竹簡,有帛書,有獸皮卷,也有尋常的紙質書籍。
東方印站在門口,一時竟不知從何看起。
“新來的?”
一個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東方印抬頭,只見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懸浮在半空中,正低頭看著他。老者穿著一身破爛的道袍,懷里抱著一柄生銹的鐵劍,整個人看起來邋里邋遢,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弟、弟子東方印,見過前輩?!睎|方印連忙行禮。
“不必多禮。”老者擺擺手,從半空中飄落下來,落在他面前,“老夫是這藏劍閣的守閣人,姓古,你叫我古老頭就行?!?/p>
東方印不敢怠慢,又行了一禮:“古前輩?!?/p>
古老頭也不在意,繞著東方印轉了一圈,上下打量著他,忽然“咦”了一聲。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摸著下巴上的白胡子,“九劫劍脈,居然還有人敢種這個。種劍的那人,怕是活膩了吧?”
東方印心頭一震。
這老頭,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劍脈?
“別緊張?!惫爬项^擺擺手,“老夫在這藏劍閣守了八百年,什么人沒見過?你這劍脈雖然稀罕,但也算不得什么。當年種下這劍脈的那人,自己都沒撐過第七劫,你嘛……”
他搖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東方印沉默片刻,問道:“前輩認識我養父?”
“你養父?”古老頭挑眉,“東方白那小子?”
東方印點頭。
“認識?!惫爬项^走到一旁的書架前,隨手抽出一卷竹簡,“那小子年輕時來過藏劍閣,也是第一層。不過他那會兒已經是金丹境了,來第一層是替別人挑功法。他自己嘛……進了第六層。”
東方印心頭一震。
第六層?
外門弟子只能進第一層,內門弟子可進第三層,核心弟子可進第五層,長老可進第七層。能進第六層的,至少也是真傳弟子級別的存在。
養父當年,竟然如此了得?
“別想了。”古老頭把竹簡塞回書架,“人死了就是死了,想再多也沒用。你只有一個時辰,趕緊找你要的東西吧?!?/p>
東方印回過神來,拱手道:“敢問前輩,這里可有關于九柄劍的記載?”
古老頭正準備飄回半空,聽到這話,身形一頓。
他回過頭,看著東方印,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
“你問這個做什么?”
東方印迎著那目光,沒有退縮:“我養父臨終前,讓我去找九柄劍。我想知道,那九柄劍到底是什么?!?/p>
古老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東方印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忽然開口:“跟我來。”
他轉身朝閣內深處走去,東方印連忙跟上。
兩人穿過一排排書架,來到最里面的一處角落。這里堆滿了灰塵,顯然很久沒人來過。古老頭停下腳步,指著角落里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
“打開?!?/p>
東方印蹲下身,掀開箱蓋。
箱子里放著一卷殘破的獸皮,顏色已經發黃,邊角處還有被燒過的痕跡。他小心翼翼地將獸皮取出,展開一看,只見上面畫著九柄劍的圖形,每一柄劍旁邊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標注。
“這是……”
“《九劍圖》。”古老頭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傳說中記載九劍下落的地圖。不過這只是殘卷,真正的全圖,早就失傳了?!?/p>
東方印凝神細看。
第一柄劍,劍身細長,劍尖微翹,旁邊標注著“青云”二字。
第二柄劍,劍身寬厚,劍格處刻著一輪明月,標注著“月華”。
第三柄劍,劍身有七個小孔,風吹過時會發出聲音,標注著“龍吟”。
第四柄劍……
他正要往下看,古老頭忽然伸手,將獸皮卷了起來。
“夠了。你修為太低,知道太多反而不好?!彼勋F皮放回木箱,“等你什么時候入了內門,再來找我?!?/p>
東方印看著那木箱,心有不甘,卻也知道古老頭是為他好。
他站起身,問道:“前輩,那九柄劍……真的存在嗎?”
古老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相信你養父的話嗎?”
東方印點頭。
“那就存在?!惫爬项^轉身往外走,“時間不多了,趕緊去找你要的劍法吧?!?/p>
———
東方印沒有急著找劍法,而是在書架間慢慢走著。
他想起古老頭的話——養父當年進了第六層。那意味著,養父至少是真傳弟子級別的存在??蛇@樣一個驚才絕艷的人物,為何會隱居青云鎮十六年,至死都不愿再回宗門?
還有父親東方朔,被困幽冥淵十八層十六年,又是為了什么?
他想得入神,不知不覺走到一處偏僻的書架前。
這個書架與其他書架不同,上面只放著三卷竹簡,而且每一卷都被人翻得很舊。他隨手拿起一卷,展開一看,上面記載的是一門劍法——
《斬風劍訣》。
他繼續往下翻,翻到最后,忽然看到一行小字——
“此法為東方朔所創,共九式。第七式之后,威力過大,慎用?!?/p>
東方印的手微微顫抖。
父親留下的劍法?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開始認真閱讀。
《斬風劍訣》,顧名思義,是一門追求速度的劍法。創造者認為,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只要劍夠快,就能斬斷一切——包括風。
第一卷記載的是前四式,每一式都有詳細的圖文解說,還有創造者的批注。那些批注的筆跡蒼勁有力,有時還會畫上幾筆草圖,標注出劍勢的走向。
東方印看得入神,完全忘記了時間。
直到古老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時辰到了?!?/p>
他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過去將近一個時辰。他連忙將竹簡放回原處,朝古老頭拱了拱手,快步走出藏劍閣。
閣外,夕陽西斜,將那些石劍的影子拉得很長。
東方印站在閣門前,久久不動。
他的腦海中,還在回想那卷竹簡上的內容。尤其是父親留下的那些批注,每一句話都像是隔著十六年的時光,在親自指點他。
“劍者,心之延伸。心有多快,劍就有多快?!?/p>
“斬風不是目的,斬斷自己的猶豫才是。”
“第九式我也沒有完全參透,留待后人完善。”
他握緊拳頭。
父親,我一定會找到你。
———
接下來的日子,東方印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
每日清晨,他會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打坐修煉,吸納天地靈氣。上午,他去演武場看其他弟子切磋,默默記下每一招每一式。下午,他獨自在后山找一處僻靜之地,練習《斬風劍訣》的前四式。
他沒有劍。
那把木劍早就碎了,而宗門的制式長劍,要等通過內門選拔后才能領取。所以他只能用樹枝代替。
后山有一片竹林,他每天去那里,折一根最直的竹子,削成劍的形狀,然后開始練習。
第一式,疾風式。
這一式講究的是出劍的速度,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刺出最多劍。按照父親批注中的說法,練到極致,一息之間可刺出九劍。
東方印拿著竹劍,對著空氣一遍遍刺出。
一劍,兩劍,三劍……
開始時,他一息只能刺出兩劍,而且姿勢笨拙,毫無美感可言。但他不氣餒,刺完一遍再來一遍,從清晨到黃昏,從黃昏到深夜。
三天后,他一息可刺三劍。
七天后,四劍。
半個月后,五劍。
但到了五劍,便卡住了。無論他怎么努力,都無法突破到六劍。
這天傍晚,他正在竹林中練習,忽然聽到一陣掌聲。
“不錯不錯?!币粋€聲音從竹林深處傳來,“半個月練到一息五劍,比我當年還快?!?/p>
東方印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白衣少年從竹林深處走來,腰間懸著一柄漆黑如墨的長劍。
林驚蟄。
“是你。”東方印收起竹劍。
林驚蟄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手中的竹劍上掃了一眼,忽然笑了:“你就用這個練劍?”
東方印沒有回答。
林驚蟄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你練的是《斬風劍訣》吧?第四式之前都很簡單,但第五式開始,就需要靈力配合了。你現在才煉氣一層,靈力不足,練到五劍已經是極限。”
東方印心中一動。
他說的……似乎有道理。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練過?!绷煮@蟄從腰間拔出那柄黑劍,隨手一揮,劍光一閃,身旁一根竹子應聲而斷,切口平滑如鏡,“我也是用《斬風劍訣》入的門?!?/p>
東方印看著那根斷竹,沉默片刻,問道:“你來找我,有事?”
林驚蟄收劍入鞘,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彼粗鴸|方印,目光認真,“三個月后的內門選拔,我也會參加。到時候,希望能在擂臺上遇到你?!?/p>
東方印挑眉:“你想和我打?”
“不是打?!绷煮@蟄搖搖頭,“是想看看,東方朔的兒子,到底有多少本事?!?/p>
東方印瞳孔微縮。
“你認識我父親?”
“不認識。”林驚蟄轉身往外走,“但我師父認識。他說,當年東方朔欠他一個人情,讓我找你還?!?/p>
他走出幾步,又忽然停下,回頭道:“對了,你最好小心點。你父親在宗門里,仇人不少。有些人雖然明面上不動手,但暗地里……不好說?!?/p>
話音落下,他消失在竹林深處。
東方印站在原地,握著那根竹劍,久久不語。
———
又過了半個月。
這天傍晚,東方印正在院中打坐,忽然聽到院門被人敲響。
他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青衣少女,十五六歲年紀,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尤其靈動。她手里提著一個食盒,見門開了,便遞了過來。
“有人讓我帶給你的。”
東方印接過食盒,問道:“誰?”
少女眨眨眼:“你猜。”
東方印沉默。
少女見他這副模樣,噗嗤一聲笑了:“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是陸沉舟師兄讓我送來的。他說,你這些日子天天吃干糧,該補補了?!?/p>
東方印低頭看著食盒,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他與陸沉舟只有一面之緣,那還是三個月前,陸沉舟來傳話的時候。之后兩人再無交集。沒想到,他竟然還記得自己。
“多謝。”
“謝什么,又不是我做的?!鄙倥當[擺手,“對了,我叫陸翩翩,是陸沉舟的妹妹。以后有什么事,可以來找我。”
她說完便跑開了,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東方印提著食盒回到院中,打開一看,里面是四菜一湯,還冒著熱氣。他坐在老槐樹下,一口一口地吃著,心中卻在想著另一件事。
陸沉舟為何對他這么好?
僅僅因為陸長青那句話?還是另有原因?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吃完飯,他將碗筷收進食盒,放在院門口。然后回到靜室,繼續打坐修煉。
———
這天夜里,東方印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片茫茫白霧之中,四周什么也看不清。他往前走,走啊走,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印兒?!?/p>
他猛然回頭,只見一個中年男子站在不遠處,正看著他。那男子穿著一身青色長袍,背負長劍,面容清瘦,眉宇間有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父親?”東方印脫口而出。
男子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他。
東方印想跑過去,卻發現腳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邁不動步子。
“別過來?!蹦凶咏K于開口,聲音沙啞,“你現在還太弱,來不了我這里。”
東方印急道:“父親,你在哪里?我該怎么救你?”
男子搖搖頭:“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好好活著。等你足夠強的那一天,自然會知道怎么找我。”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一絲不舍。
“印兒,我對不起你。從你出生那天起,就沒能陪在你身邊。這些年來,你一定過得很苦吧……”
東方印眼眶發酸,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我不苦。養父對我很好?!?/p>
“東方白……”男子輕嘆一聲,“他是個好人。可惜,被我連累了?!?/p>
他抬起頭,看向東方印的身后,目光忽然變得凝重起來。
“有人來了。記住我的話——在你踏入金丹之前,千萬不要試圖找我。否則,你我都會死?!?/p>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漸漸消散。
“父親!”東方印大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白霧中。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微亮。
他坐在那里,回味著那個夢,分不清是真是假。
但有一句話,他牢牢記在心里——
“在你踏入金丹之前,千萬不要試圖找我。”
———
接下來的日子,東方印修煉更加刻苦。
每日清晨,他依舊在老槐樹下打坐。上午,他去演武場觀摩,有時也會下場與人切磋。下午,他去后山竹林練習劍法,風雨無阻。
他的修為,在不知不覺中突破到了煉氣二層。
他的劍法,也終于突破了瓶頸,一息之間可刺出六劍。
距離內門選拔,還有一個月。
這天傍晚,他剛從后山回來,發現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陸沉舟。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長劍,整個人看起來比三個月前更加沉穩。見東方印回來,他點了點頭。
“跟我來。”
東方印沒有多問,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外門弟子的住處,來到一處偏僻的山坡上。山坡上有一座孤墳,墳前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幾個字——
“陸長青之墓”。
東方印愣住了。
陸長青……死了?
陸沉舟站在墳前,沉默良久,終于開口。
“父親三天前走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異常,“閉關療傷時走火入魔,經脈盡斷。臨死前,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p>
東方印走到墳前,深深鞠了一躬。
“請說。”
陸沉舟轉過身,看著他。
“他說,青云鎮那晚,他不是碰巧路過。他是專程去找你的。因為有人告訴他,那里有一個身懷劍脈的孩子,可能是東方朔的后人。”
東方印心頭一震。
“誰告訴他的?”
“不知道?!标懗林蹞u頭,“他只說,那人戴著面具,看不清容貌。但那人的修為極高,至少是元嬰境?!?/p>
元嬰境。
那是比金丹更高一層的存在。整個玄劍宗,元嬰境的修士也不超過十人。
“他還說,”陸沉舟繼續道,“讓你小心。那人告訴他這個消息,未必是好意。也許是想借刀殺人,也許是想引蛇出洞。無論如何,你都要小心?!?/p>
東方印沉默。
他看著那座新墳,想起三個月前在青云鎮,那個出手相救的青袍中年人。若非他,自己可能早就死在百里屠手中。如今,他卻因為那一次的出手,落得走火入魔的下場。
“陸長老……是因為我才……”
“與你無關?!标懗林鄞驍嗨?,“父親本就壽元將盡,撐不了幾年。那日的傷,只是讓這一天提前到來而已?!?/p>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東方印能從他眼中看到一絲極力壓抑的悲痛。
“陸師兄,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盡管開口?!?/p>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你先顧好自己吧。”他轉身朝山下走去,“一個月后,內門選拔。你若能入內門,父親在天之靈,也會欣慰的?!?/p>
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東方印站在墳前,又鞠了一躬。
然后,他也轉身離去。
———
一個月,轉瞬即逝。
內門選拔,終于到了。
這一日,演武場上人山人海,三百多名外門弟子齊聚于此,只為了爭奪那二十個內門名額。場中搭起了十座擂臺,每一座擂臺都有一名執事弟子主持。
東方印站在人群中,靜靜等待著。
他的左邊,站著林驚蟄。那白衣少年依舊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仿佛這場選拔與他無關。
他的右邊,站著一個陌生的少年,濃眉大眼,虎背熊腰,背上背著一柄比他本人還高的大劍。
“嘿,你緊張不?”那少年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
東方印搖頭。
少年咧嘴一笑:“我也不緊張!俺爹說了,男子漢大丈夫,死也要死在擂臺上!”
東方印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對了,俺叫鐵牛,是從北邊來的。你呢?”
“東方印?!?/p>
“東方印……”鐵牛撓撓頭,“這名字好聽,比俺的好聽。”
兩人正說著,忽然聽到一陣鐘聲響起。
鐘聲九響,全場肅靜。
戒律堂李長老走上高臺,朗聲道:“內門選拔,現在開始。規則與往年一樣——抽簽決定對手,勝者晉級,敗者淘汰。最后剩下的二十人,入內門?!?/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開始吧。”
———
抽簽很快結束。
東方印抽到的是丙組第七號,對手是一個叫周元的弟子,煉氣三層。
他走上擂臺,對面站著一個瘦高的少年,手里握著一柄長劍,正冷冷地看著他。
“東方???”周元嗤笑一聲,“就是那個三個月才煉氣一層的廢物?”
臺下響起一陣哄笑。
東方印沒有理會,只是從腰間拔出那柄竹劍。
是的,他依舊用竹劍。
不是他不想換,而是他沒有資格領取制式長劍。按照宗門規定,只有通過內門選拔的弟子,才能領取真正的兵器。
周元見狀,笑得更厲害了:“你就用這個?這是來搞笑的嗎?”
東方印依舊不語,只是擺出了一個起手式。
疾風式。
周元笑夠了,冷哼一聲,拔劍刺來。
他的劍很快,快得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畢竟是煉氣三層,靈力加持之下,這一劍的威力不容小覷。
然后,他看到了東方印的劍。
不,那不是劍,只是一道殘影。
一息之間,六道殘影。
周元的劍才刺到一半,就感覺手腕一麻,長劍脫手飛出。緊接著,胸口一痛,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擂臺之下。
全場寂靜。
那個用竹劍的少年,只出了一劍,便將煉氣三層的對手打下了擂臺。
東方印收劍入鞘,轉身走下擂臺。
路過林驚蟄身邊時,他聽到那白衣少年低聲說了一句:
“不錯,一息六劍。不過還不夠,我能做到一息九劍。”
東方印腳步不停,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那就擂臺上見?!?/p>
———
第一輪,東方印勝。
第二輪,對手棄權。
第三輪,東方印對戰鐵牛。
那個濃眉大眼的少年站在擂臺上,憨憨地笑著:“東方兄弟,咱倆真打上了。俺可不會手下留情的啊!”
東方印點頭:“我也是?!?/p>
鐵牛摘下背后的大劍,往地上一插,轟的一聲,擂臺都震了三震。
那是一柄巨劍,足有五尺長,一尺寬,看起來至少有兩百斤重。
“俺這劍,叫‘開山’。是俺爹給俺打的?!辫F牛雙手握劍,深吸一口氣,“來吧!”
他率先出手。
巨劍橫掃,帶起一陣狂風。這一劍的威力,足以將一頭牛攔腰斬斷。
東方印沒有硬接,而是側身一讓,竹劍順勢刺出。
鐵牛反應極快,巨劍回擋,竹劍刺在劍身上,發出“?!钡囊宦暣囗憽V駝﹄m然沒有折斷,但東方印的手臂卻被震得發麻。
煉氣二層對煉氣四層,靈力差距太大。
東方印心念電轉,瞬間改變了策略。
他不再與鐵牛正面交鋒,而是利用速度的優勢,圍著擂臺游走。鐵牛的劍雖然威力巨大,但速度太慢,根本追不上他。
兩人纏斗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鐵牛終于露出一個破綻。
東方印抓住機會,一劍刺出,直取他的咽喉。
劍尖在距離咽喉一寸處停下。
鐵牛愣住,隨即咧嘴一笑:“俺輸了。”
東方印收劍,拱手道:“承讓?!?/p>
鐵??钙鸫髣?,走下擂臺,邊走邊嘀咕:“回去得讓俺爹把劍改輕點,太重了,跑不動……”
———
第四輪,第五輪,第六輪……
東方印一路過關斬將,最終殺入前二十。
最后一場,他的對手是林驚蟄。
兩人站在擂臺上,四目相對。
林驚蟄拔出那柄漆黑的長劍,劍身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看著東方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終于等到這一刻了?!?/p>
東方印握緊竹劍,沒有說話。
臺下,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場,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李長老站在高臺上,看著這兩個少年,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他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十六年前,也曾站在這樣的擂臺上,一路殺到最后,最終奪得內門第一的人。
那個人,叫東方朔。
———
擂臺之上,林驚蟄率先出手。
他的劍快得驚人,一息之間,九道劍影同時刺出,幾乎將東方印周身全部籠罩。
東方印只來得及刺出六劍。
劍影相撞,發出密集的金鐵交鳴聲。東方印只覺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連退三步,險些跌下擂臺。
他低頭一看,手中的竹劍已經布滿了裂紋。
林驚蟄收劍,沒有繼續進攻,只是靜靜看著他。
“你就這點本事?”
東方印沒有回答,只是將竹劍換到左手。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腦海中,那卷《斬風劍訣》的內容飛速閃過,尤其是父親留下的那些批注——
“劍者,心之延伸。心有多快,劍就有多快?!?/p>
“斬風不是目的,斬斷自己的猶豫才是。”
他睜開眼睛。
右手,握住了劍柄。
不對——他原本是用左手握劍的,現在右手空空如也。
臺下眾人正疑惑間,忽然看到他右手一翻,從袖中抽出了另一柄劍。
一柄木劍。
那是他從青云鎮帶來的最后一柄木劍,劍身上還沾著他自己的血,一直沒有扔掉。
林驚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東方印雙手各持一劍,一竹一木,一長一短。
他的身形忽然動了。
這一次,他的劍比之前更快。
不是一息六劍,而是一息七劍。
林驚蟄臉色微變,連忙出劍抵擋。但東方印的劍勢越來越快,七劍、八劍、九劍——
“砰!”
竹劍碎了。
但在竹劍碎裂的瞬間,那柄木劍已經抵在了林驚蟄的咽喉上。
全場寂靜。
林驚蟄低頭看著咽喉處的木劍,愣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輸了。”
他收劍入鞘,轉身走下擂臺。
走到擂臺邊緣時,他忽然停下,回頭說了一句:
“你用的是雙手劍?有意思。等你入了內門,我再找你打?!?/p>
說完,他跳下擂臺,消失在人群中。
———
內門選拔,落幕。
東方印以全勝戰績,奪得丙組第一,成功入選內門。
李長老親自將一枚新的玉牌交到他手中。玉牌背面,刻著“內門”二字,正面則是他的名字。
“從今天起,你是玄劍宗內門弟子。”李長老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欣慰,“你父親若在天有靈,也會為你高興的。”
東方印握緊玉牌,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看向天劍峰更高處。
那里,云霧繚繞之中,隱約可見幾座更巍峨的殿宇。
那是內門弟子才能踏足的地方。
也是通往幽冥淵的第一步。
———
當天夜里,東方印回到那間住了三個月的院子,開始收拾行囊。
明天,他就要搬到內門去了。
東西還是那些東西——幾件換洗衣裳,一本《玄劍心經》,一枚鳳凰玉佩,還有那柄沾血的木劍。
他坐在老槐樹下,最后一次看著這個簡陋的小院。
月光灑下來,灑在那棵老槐樹上,灑在樹干上那九道劍痕上。
他忽然起身,走到老槐樹前,拔出那柄木劍,在樹干上刻下了第十道劍痕。
這一道劍痕,比之前九道都要深,都要直。
刻完之后,他收劍入鞘,轉身朝院門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棵老槐樹靜靜立著,樹干上的十道劍痕清晰可見。
他不知道這十道劍痕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將來誰會看到它們。
但他知道,這是他留給這里的東西。
就像養父留給他的那些東西一樣。
———
院門外,站著一個人。
陸沉舟。
他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長劍。見東方印出來,他點了點頭。
“走吧,我送你。”
東方印沒有拒絕。
兩人并肩走在夜色中,穿過外門弟子居住的區域,朝著天劍峰更高處走去。
走了很久,陸沉舟忽然開口。
“有件事,父親臨終前讓我告訴你。”
東方印看向他。
“當年,你父親之所以被困幽冥淵,是因為被人出賣。”陸沉舟的聲音很平靜,但話里的內容卻讓東方印心頭一震,“出賣他的人,就在玄劍宗內,而且地位不低?!?/p>
東方印腳步一頓。
“是誰?”
陸沉舟搖搖頭:“不知道。父親也不知道。但他讓我告訴你,讓你小心。那個人既然能出賣你父親一次,就可能出賣你第二次。”
東方印沉默。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久,陸沉舟忽然又開口。
“還有一件事?!?/p>
“什么?”
“你養父東方白,當年也是內門弟子。他與你父親東方朔,并稱‘玄劍雙璧’,是那一代最出色的兩個人?!?/p>
東方印愣住了。
養父……竟然如此了得?
“后來,你父親出事,他帶著你離開宗門,一躲就是十六年?!标懗林劭粗坝腥苏f,他也參與了那件事,所以才會畏罪潛逃。但我父親不信。”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東方印。
“我也不信?!?/p>
東方印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我養父,不是那種人。”
陸沉舟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么。
兩人繼續往前走。
前方,內門的山門已經隱約可見。
東方印握緊手中的木劍,心中默默想著陸沉舟說的那些話。
出賣父親的人,就在玄劍宗內。
養父曾是“玄劍雙璧”之一。
這兩件事,會不會有什么聯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必須更加小心。
因為那些人,可能已經盯上他了。
———
山門前,站著一個白衣少年。
林驚蟄。
他倚在一棵松樹上,嘴里叼著一根草莖,見東方印和陸沉舟來了,便直起身。
“等你半天了?!彼粗鴸|方印,“我師父想見你?!?/p>
東方印看向陸沉舟。
陸沉舟點點頭:“去吧。內門那邊,我幫你打點。”
東方印猶豫了一下,跟著林驚蟄走了。
兩人沿著一條偏僻的小路,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來到一處幽靜的山谷。山谷深處,有一座小小的竹樓,竹樓前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中年道人,穿著一身灰色道袍,須發花白,面容清癯。他負手而立,看著遠處云霧繚繞的山峰,不知在想什么。
林驚蟄上前躬身道:“師父,人帶來了?!?/p>
道人轉過身,目光落在東方印身上。
那目光很溫和,卻讓東方印有一種被看穿一切的感覺。
“東方印。”道人開口,聲音溫和,“你可知我是誰?”
東方印搖頭。
道人微微一笑:“貧道道號‘青云’,是你父親的故人。”
青云?
東方印心中一動,想起藏劍閣那卷《九劍圖》上的第一柄劍,劍名就叫“青云”。
“前輩找晚輩,有何吩咐?”
青云道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遠處的山峰。
“你父親被困幽冥淵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彼従彽?,“這十六年來,我一直在想辦法救他,卻始終無果。直到三個月前,有人告訴我,東方白的傳人來了玄劍宗?!?/p>
他收回目光,看向東方印。
“那個人還說,你體內有九劫劍脈,是唯一能進入幽冥淵第十八層的人?!?/p>
東方印心頭大震。
唯一能進入幽冥淵第十八層的人?
青云道人看著他,目光深邃。
“孩子,你愿意救你父親嗎?”
東方印沒有絲毫猶豫:“愿意?!?/p>
“哪怕九死一生?”
“哪怕九死一生?!?/p>
青云道人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好?!彼麖男渲腥〕鲆幻队窈啠f給東方印,“這是幽冥淵的地圖,以及第十八層的機關布置。等你修為足夠,可以按圖索驥?!?/p>
東方印接過玉簡,鄭重收好。
“多謝前輩。”
“不必謝我。”青云道人擺擺手,“要謝,就謝你父親當年救過我一命。這份恩情,我記了十六年,也該還了?!?/p>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你要記住,去幽冥淵之前,必須先踏入金丹。而且,最好找幾個可靠的同伴同行。第十八層兇險無比,單憑你一人,絕無可能生還?!?/p>
東方印點頭:“晚輩記住了。”
青云道人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你長得……真像你父親?!?/p>
他轉過身,不再說話。
林驚蟄走過來,拉了拉東方印的衣袖,低聲道:“走吧,師父累了。”
兩人退出山谷,沿著來路返回。
走到山門前,林驚蟄忽然停下。
“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p>
東方印看向他。
林驚蟄猶豫了一下,道:“我師父……十六年前,也參與了那件事。”
東方印瞳孔微縮。
“什么事?”
“調查九劍傳說的事?!绷煮@蟄看著他,“當年,你父親、你養父、還有我師父,三個人一起調查。后來,你父親出事,你養父帶著你逃走,我師父……活了下來?!?/p>
他頓了頓,目光復雜。
“有人說,我師父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但他什么都不肯說,這些年來,一直隱居在這山谷里,從不過問世事?!?/p>
東方印沉默。
他想起青云道人方才的話——“這份恩情,我記了十六年,也該還了?!?/p>
記了十六年的恩情……
是因為愧疚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必須更加謹慎。
因為每一個人,都可能藏著秘密。
———
天劍峰,內門弟子住處。
這里比外門寬敞得多,每人一座獨立的小院,院子里還有一個小小的演武場。東方印推開院門,走進去,發現院子里已經有人等著了。
陸翩翩。
那青衣少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百無聊賴地晃著雙腿。見東方印進來,她一下子跳起來。
“你可算回來了!我等了你半天!”
東方印看著她:“有事?”
“當然有事?!标戶骠鎻膽牙锾统鲆粋€布包,塞到他手里,“我哥讓我給你的。他說,你剛入內門,肯定缺這缺那的,這些先拿著用?!?/p>
東方印打開布包,里面是幾瓶丹藥,還有一柄短劍。
短劍只有一尺來長,劍鞘漆黑,上面刻著幾個小字——“秋水”。
“這是……”
“我哥以前的佩劍?!标戶骠娴?,“他說他現在用不上了,送給你。雖然不是多好的東西,但比你那木劍強?!?/p>
東方印握著那柄短劍,沉默片刻,道:“替我謝謝你哥。”
“要謝你自己去謝?!标戶骠鏀[擺手,“我走了,明天還要早起呢?!?/p>
她跑到院門口,又忽然回頭,眨眨眼道:“對了,你那木劍,最好留著。我哥說,那可能是你父親留給你的東西。”
說完,她一溜煙跑了。
東方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的木劍。
這柄劍,是養父臨終前親手削的。當時他削了三把,說是讓他拿去賣,換些銀兩過日子。
可如今想來,養父恐怕不只是讓他去賣劍那么簡單。
那三把木劍,或許另有深意。
他走進靜室,盤膝坐下,將那柄木劍放在膝上,仔細端詳。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劍身上。
劍身上的血跡早已干涸,變成暗紅色,與木紋融為一體。他輕輕撫摸那些血跡,忽然發現,血跡的分布,似乎有些規律。
他凝神細看,越看越覺得蹊蹺。
那些血跡,隱隱約約勾勒出幾個模糊的圖形——有的像山峰,有的像河流,有的像……
一柄劍。
他心頭大震,連忙將木劍湊到燈下細看。
沒錯,那些血跡,確實組成了圖案。只是之前他一直沒注意,加上血跡干涸后顏色變暗,與木紋混在一起,極難分辨。
他忽然想起,養父削這三把木劍時,用的是后院那棵老槐樹的枝椏。而那棵老槐樹,據說是在他出生那年種下的。
難道,養父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這一切?
他看著那些圖案,越看越覺得眼熟。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連忙取出青云道人給的那枚玉簡,注入靈力。
玉簡發光,一幅地圖浮現在他腦海中。
地圖上標注的,正是幽冥淵的地形。
他對照著木劍上的圖案,一點一點比對。
第一處,對上了。
第二處,也對上了。
第三處……
他手指微微顫抖。
木劍上那些血跡構成的圖案,竟然與幽冥淵的地圖一模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地圖只標注到第十七層,第十八層是空白。而木劍上的圖案,在對應第十七層的地方,有一道特別的血跡,蜿蜒向下,直指劍尖。
劍尖處,有一個極小的紅點。
那紅點,比芝麻還小,若非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
東方印盯著那個紅點,久久不語。
第十八層。
那里,困著他的父親。
———
窗外,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東方印收起木劍,盤膝閉目,開始修煉。
今晚,他修煉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專注。
因為他知道,從現在開始,每一分每一秒,都至關重要。
三年,最多三年。
他必須在三年內,踏入金丹。
然后,去幽冥淵,救出父親。
窗外,月光如水。
天邊,一道血光一閃而逝,朝著北方飛去。
沒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也沒有人知道,一場席卷整個修真界的風暴,正在悄悄醞釀。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幽冥淵,第十八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