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劍刺出。
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沒有任何招式變化,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劍,直直刺向血袍男子的咽喉。
可就是這樣一劍,卻讓百里屠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他抬起手,屈指一彈。
指尖與木劍相觸的瞬間,一股沛然巨力傳來,少年手中木劍寸寸碎裂,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嘴角溢出血絲。
但他立刻爬了起來。
沒有看碎了一地的木屑,只是默默走到第二把木劍前,拔起,再次刺出。
依舊是那簡單直接的一劍。
百里屠沒有彈開這一劍,而是側身讓過,伸手在少年手腕上一搭,輕輕一擰。少年身形不穩,再次摔倒,木劍脫手飛出。
他又爬起來。
走向第三把木劍。
百里屠忽然開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最后一柄木劍。他的手在微微顫抖,虎口已經震裂,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你明明知道不是我的對手。”百里屠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為何還要出手?”
少年終于抬起頭,看向周圍那些橫七豎八的尸體。
“他們,”他聲音沙啞,“沒有招惹你?!?/p>
百里屠笑了。
“所以呢?你想為他們報仇?”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舉起手中最后一柄木劍。
“就憑這把木劍?”百里屠笑意更濃,“你可知我是誰?血魔宗宗主,百里屠。死在我手上的筑基修士不下百人,金丹真人也有十余位。便是玄劍宗的長老見到我,也要繞道走。你一個剛剛覺醒劍脈的凡人少年,拿什么殺我?”
少年的劍沒有收回。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那股微弱的氣息再次升騰起來。這一次,百里屠看得真切——那是一道劍氣,一道極其純粹、極其鋒銳的劍氣,從少年丹田之中破土而出,沿著經脈游走,最終匯入他握劍的右手。
“有意思?!卑倮锿啦[起眼睛,“你這劍脈,是誰幫你覺醒的?”
少年沒有答話,只是死死盯著他。
“罷了?!卑倮锿朗ツ托?,抬手虛抓,“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我便自己來看——”
話音未落,他忽然神色一變,猛地收手后退。
一道劍光從天而降,斬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青石板炸裂,留下一道丈許長的深痕。
“百里屠,你越界了。”
夜空之中,一個白衣女子踏劍而來,衣袂飄飄,宛如謫仙。她落在少年身前,手中長劍斜指,劍身之上有淡淡的月華流轉。
百里屠看清來人,臉上的玩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凰權?你不在九天玄女宮待著,跑來這窮鄉僻壤做什么?”
白衣女子沒有理他,只是回頭看了少年一眼。
那一眼,讓少年微微一怔。
她的眼睛很特別,瞳孔深處仿佛藏著星辰大海,又像是能看穿世間一切虛妄。只一眼,少年便覺得自己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東方印?!被藱嚅_口,聲音清冷如月下泉水,“十六年前,青云山腳,被遺棄的嬰孩。養父東方白,曾是玄劍宗外門弟子,因資質太差被遣返故里,去年壽終正寢?!?/p>
少年——東方印,瞳孔微縮。
她怎么知道?
凰權收回目光,看向百里屠:“這個人,你不能動?!?/p>
百里屠冷笑:“憑什么?就憑你是九天玄女宮的傳人?凰權,你雖是天玄境,我也是血煞境,真要動手,你未必能勝我。”
“是么?”凰權手中長劍輕輕一顫,劍身上的月華忽然大盛,將方圓百丈照得亮如白晝。月光所及之處,那些被血雨腐蝕的房屋竟然開始緩緩復原,死去的人身上也泛起淡淡的熒光。
百里屠臉色大變:“光陰回溯?你竟然掌握了光陰之道?”
“略知皮毛?!被藱嗾Z氣平淡,“但足夠讓這些人復活一次。倒是你,血魔宗宗主屠戮凡人,若是傳出去,你猜會有多少人來找你麻煩?”
百里屠臉色陰晴不定。
他盯著凰權看了許久,又看向她身后的東方印,忽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九天玄女宮的圣女,居然會為一個凡人少年出頭?;藱?,這孩子有什么特別的?”
凰權沒有回答。
百里屠也不惱,只是對東方印道:“小家伙,今日算你運氣好。不過咱們還會再見的。”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凰權一眼,“等你弄清楚自己的身世,說不定會主動來找我。”
說完,他身形化作一道血光,消失在天際。
血光散去,月華也漸漸黯淡。那些躺在地上的鎮民紛紛醒來,茫然地看著四周,仿佛做了一場噩夢。老陳頭揉了揉眼睛,看見街角的少年,喃喃道:“我剛才……怎么睡著了?”
凰權收起長劍,轉身看向東方印。
“跟我來。”
她不等東方印回答,便朝鎮外走去。東方印猶豫了一下,彎腰拾起那柄沾滿血跡的木劍,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青云鎮,來到鎮外的小山坡上。這里有一棵老槐樹,樹干上刻著一道道劍痕,是東方印小時候跟著養父練劍時留下的。
凰權停下腳步,背對著他。
“你知道你養父是什么人嗎?”
東方印沉默片刻,道:“他說他是玄劍宗的外門弟子,因為資質太差,被遣返回鄉?!?/p>
“他騙你的?!被藱噢D過身,看著他,“東方白,當年玄劍宗內門第一人,天資卓絕,二十五歲便修至金丹境,被譽為百年難遇的劍道奇才。后來他奉命調查一樁舊事,從此銷聲匿跡。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沒想到他躲在這里,一躲就是十六年。”
東方印愣住了。
那個整日咳嗽、走路都顫顫巍巍的老人,那個教他削木劍、教他扎馬步、卻從不教他真正劍法的老人,曾是玄劍宗內門第一人?
“他為何要躲?”
凰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遠方漸漸升起的明月。
“十六年前,有一樁震動修真界的大事。那件事,與九劍傳說有關?!?/p>
東方印心中一跳。
九劍傳說,又是九劍傳說。
“你今日問陸長青的那句話,我也聽見了?!被藱嗫聪蛩?,“東方白臨終前,是不是跟你說了什么?”
東方印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
“他說,讓我去找九柄劍?!?/p>
“哪九柄?”
“不知道。他只說,找到九柄劍,就能知道我是誰?!?/p>
凰權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她忽然抬手,指尖點在東方印眉心。東方印只覺一股清涼的氣息涌入體內,沿著經脈游走,最后匯聚在丹田之中。在那里,他“看見”了一道極細極細的劍氣,如絲如縷,靜靜地懸浮著。
“這就是劍脈?!被藱嗍栈厥?,“你養父用最后一絲靈力,在你體內種下了劍道種子。假以時日,這顆種子會長成參天大樹。但在此之前,你隨時可能被人發現,被人奪走這顆種子。”
東方印看著她:“你也是來奪種子的嗎?”
凰權微微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是她今夜第一次露出笑容。
“我若要奪,方才就不會救你?!彼D了頓,“我來找你,是因為有人要見你。”
“誰?”
“九天玄女。”
東方印皺起眉頭。他雖是個山野少年,卻也聽說過九天玄女的名號——那是修真界最頂尖的存在之一,傳說已活了三千年,神通廣大,深不可測。
“她為何要見我?”
“不知道?!被藱鄵u頭,“我只是奉命行事。不過……”
她看著東方印,那雙能看穿天機的眸子里,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疑惑。
“方才我看你命數,卻發現一片混沌。你像是被什么東西遮蔽了天機,讓人無法窺探。這種情況,我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
“什么人?”
“應劫之人。”
東方印不懂什么是應劫之人,但他從凰權的語氣中聽出了凝重。
山坡下,青云鎮的燈火漸漸亮起。那些死而復生的人們回到家中,繼續他們平凡的生活,全然不知今夜發生了什么。
東方印握緊手中的木劍。
這把劍,是他用后院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削的,削了三天才削成。原本有三把,如今碎了兩把,只剩這最后一柄,劍身上還沾著他的血。
“我跟你走。”他忽然開口。
凰權挑眉:“不怕我害你?”
“你若要害我,不必這么麻煩?!睎|方印看著她,“而且,我想知道我是誰,想知道養父為什么要躲十六年,想知道九柄劍到底是什么?!?/p>
凰權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
“明日一早,我來接你?!彼D了頓,“今夜,去跟你的朋友們告個別吧?!?/p>
她化作一道劍光,消失在天際。
東方印站在山坡上,看著山下的青云鎮。那里有老陳頭的餛飩攤,有張獵戶家飄出的炊煙,有孫財主家胖小子偶爾的哭鬧聲,有他生活了十六年的一切。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木劍,又抬頭看了看天邊那輪漸漸變紅的月亮。
血月當空,夜色正濃。
山坡下的餛飩攤邊,老陳頭忽然抬頭朝山坡方向望了一眼。他看見那個瘦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老槐樹下,也不知在看什么。
“這孩子……”老陳頭嘀咕了一句,繼續低頭包餛飩。
他總覺得今晚有什么事發生過,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算了,想不起來就不想了。
反正明天,餛飩還要接著賣,日子還要接著過。
只是他不知道,那個每天傍晚蹲在街角賣木劍的少年,明天不會再來了。
山坡上,東方印收起木劍,最后看了一眼青云鎮。
然后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片生活了十六年的燈火,一步一步,走向月色更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