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日西斜,將青云鎮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紅。
鎮口餛飩攤上,熱氣騰騰的鍋里翻滾著雪白的餛飩,香氣飄出老遠。攤主老陳頭一邊招呼客人,一邊拿眼角的余光打量著街角那道瘦小的身影。
那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他蹲在墻根底下,面前擺著三把木劍,劍身上歪歪扭扭刻著些花紋,一看便是自己削的。
這已經是第七天了。
老陳頭嘆了口氣。這孩子每天黃昏時分準時出現在這里,一蹲就是一個時辰,卻從沒賣出過一把木劍。鎮上的人都知道,東邊山坳里住著個怪人,撿了個棄嬰養大,去年那怪人死了,這孩子便獨自過活。
“老陳頭,來碗餛飩。”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老陳頭收回目光,笑著應道:“好嘞,張獵戶,還是老規矩?”
張獵戶剛坐下,忽然指著街角:“那小子還在呢?我聽說他爹臨死前留了句話,讓他去什么宗門拜師,怎么還在這兒賣木劍?”
“誰知道呢。”老陳頭往鍋里下了餛飩,“這孩子話少,問什么都不說。前兩天王婆子可憐他,想給他幾個饅頭,他愣是不要,說要用木劍換。王婆子哪要什么木劍,最后硬塞給他,他倒好,追出去二里地還回來了。”
張獵戶搖搖頭:“倔骨頭。”
正說著,街角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幾個半大孩子圍住了賣劍的少年,為首的穿著綢衫,胖墩墩的,一看便是鎮上孫財主家的獨子。他指著地上的木劍,哈哈大笑:“你們看,這破玩意兒也能叫劍?跟燒火棍似的!”
旁邊幾個幫閑的孩童跟著起哄。
賣劍的少年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瘦的臉,眉宇間卻有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他看了那胖小子一眼,又低下頭去,一言不發。
“怎么,啞巴了?”胖小子見他不理睬,覺得面上無光,上前一腳踢飛了最前面那把木劍,“本少爺今天心情好,你要是跪下來叫我三聲爺爺,我就把這些破玩意兒全買了。”
餛飩攤上,張獵戶眉頭一皺,剛要起身,卻被老陳頭按住了。
“再看看。”
那少年緩緩站起身。
他比胖小子矮了半個頭,身形也單薄得多,可這一站起來,不知怎的,那幾個幫閑的孩童竟往后退了半步。
少年沒看胖小子,只是走到被踢飛的木劍前,彎腰拾起,用袖子仔細擦了擦劍身上的泥土,然后放回原處。
“你——”胖小子惱羞成怒,“給我打!”
話音未落,他身后幾個孩童一擁而上。
然后,老陳頭和張獵戶便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少年不退反進,身子一矮,從兩個孩童中間穿了過去,順手在他們腰眼上一拂。兩個孩童哎呦一聲,齊齊摔了個狗啃泥。少年腳步不停,又迎向另外兩個,不知怎地一繞一帶,那兩人便撞在了一起,捂著額頭哇哇大叫。
眨眼之間,四個孩童全趴在了地上。
胖小子瞪大眼睛,臉上肥肉哆嗦,雙腿打顫:“你、你別過來!我爹是孫財主,你敢動我,我讓我爹把你趕出青云鎮!”
少年停下腳步,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得近乎漠然,像是在看一塊石頭,一根枯木。胖小子被他這么一看,心里反倒更慌了,哇的一聲轉身就跑,連滾帶爬,轉眼沒了蹤影。
幾個孩童也爬起來,哭爹喊娘地跑了。
少年重新蹲下,繼續守著那三把木劍,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老陳頭和張獵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這孩子……”張獵戶壓低聲音,“練過?”
“他那個養父,只怕不是什么普通人。”老陳頭若有所思。
餛飩端上來,張獵戶卻沒了吃的興致,只是時不時朝街角瞥上一眼。
天色漸暗,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少年抬頭看了看天,站起身來,將三把木劍仔細收進一個布包里,挎在肩上,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小友留步。”
少年回頭,只見一個穿著青袍的中年人不知何時站在了街心。這人氣質儒雅,眉眼溫和,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上隱隱有云紋流轉。
老陳頭手里的勺子啪嗒一聲掉進了鍋里。
這鎮上的人,誰見過這等人物?
少年卻只是看著來人,沒有驚慌,也沒有好奇,只是安靜地等著對方開口。
中年人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微笑道:“適才小友動手,老夫恰好看見。那幾下子,雖無靈力波動,卻隱隱合著某種劍理。敢問小友,師承何人?”
少年沉默片刻,開口道:“我沒有師父。”
“哦?”中年人挑眉,“那你這一身本事,從何而來?”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將布包往肩上挪了挪,準備離開。
中年人忽然道:“小友可聽說過‘玄劍宗’?”
少年的腳步頓住了。
“老夫玄劍宗外門長老陸長青。”中年人看著他,“方才那幾個孩童,小友手下留情,沒有傷他們筋骨,可見心性純良。老夫有意引你入我宗門,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老陳頭和張獵戶都呆住了。
玄劍宗?那可是方圓千里最大的修真宗門!傳說能進玄劍宗的,都是天資卓絕之輩,將來能飛天遁地,長生久視!這孩子,竟有這等造化?
然而少年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回過頭,看著陸長青,問了一句:“玄劍宗,有劍嗎?”
陸長青一愣,隨即失笑:“我玄劍宗以劍立派,怎會無劍?便是老夫這樣的外門長老,也有一柄下品法器。”
少年點了點頭,又問道:“那玄劍宗,可有九柄劍的傳說?”
陸長青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九劍……”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艱澀,“你從何處聽來?”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陸長青深吸一口氣,正欲再問,忽然神色一變,猛地抬頭望向夜空。
天邊,一道血光如流星般劃過,朝著青云鎮的方向墜落。
“不好!”陸長青臉色大變,一把抓住少年的肩膀,“快走!”
話音未落,那血光已至鎮子上空,轟然炸開,化作漫天血雨。每一滴血雨落下之處,房屋墻壁盡皆腐蝕,冒出陣陣青煙。慘叫聲此起彼伏,寧靜的小鎮瞬間化為煉獄。
陸長青撐起一道青色光罩,將少年護在其中,神色凝重地盯著天空。
血雨之中,一道人影緩緩降臨。
那是個身穿血袍的男子,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一雙眸子卻是猩紅色的。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長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玄劍宗的人?倒是意外之喜。”
陸長青握緊劍柄,沉聲道:“閣下何人?為何屠戮凡人?”
“凡人?”血袍男子輕笑一聲,“在我眼中,不過是些螻蟻罷了。倒是你……”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忽然凝住,“這個孩子,有些意思。”
少年抬起頭,與那血袍男子對視。
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一片尸山血海,看見無數劍影在血色中翻飛,看見一尊頂天立地的魔影仰天長嘯。
但他沒有移開目光。
血袍男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大笑起來:“有趣,有趣!一個凡人小娃娃,竟能承受我的血煞之氣而不倒。陸長青,這孩子我要了。”
“休想!”陸長青拔劍出鞘,劍光如虹,直刺血袍男子。
血袍男子輕輕抬手,兩根手指便夾住了劍鋒。他輕輕一擰,那柄下品法器便斷成兩截。陸長青口吐鮮血,倒飛出去,撞塌了一堵墻。
“不自量力。”血袍男子收回手,看向少年,“跟我走,你可以活。”
少年站在原地,布包還挎在肩上。
他看著血泊中的小鎮,看著倒在廢墟里的老陳頭和張獵戶,看著那些方才還在叫賣的商販、追逐嬉戲的孩童,如今都化作了一具具冰冷的尸體。
然后他放下布包,從中取出那三把木劍。
血袍男子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怎么,想用木劍與我動手?”
少年沒有答話,只是將三把木劍一一插在身前的地上。
第一把,劍尖朝東,對準了東方漸漸升起的明月。
第二把,劍尖朝西,對準了西方尚未落盡的殘陽。
第三把,他握在手中,劍尖朝前,對準了血袍男子。
血袍男子的笑容漸漸消失。
他看見那少年身上,忽然有一股極其微弱、卻極其堅韌的氣息升騰起來。那氣息像是一顆種子,在血肉之中悄然萌芽,又如同一柄深埋了千萬年的古劍,正緩緩出鞘。
“這是……”血袍男子瞳孔微縮,“劍脈?你竟然覺醒了劍脈?”
少年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緊手中那把粗糙的木劍,一步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