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陸家宅邸深處,家主陸云山的臥房內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陸歸塵被一名忠心老仆悄悄帶到這里時,心中仍殘留著議事廳外聽到那些話語的冰冷。他站在門口,看著床榻上臉色灰敗、氣息微弱的父親,鼻子一酸,卻強行忍住了。
“塵兒……過來。”陸云山勉強撐起上半身,靠在床頭,聲音沙啞虛弱,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陸歸塵從未見過的銳利。
陸歸塵快步走到床邊,握住父親伸出的手。那只手曾經寬厚有力,如今卻瘦骨嶙峋,冰涼刺骨。
“父親……”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終只化作這兩個字。
陸云山沒有多問兒子是否聽到了什么,他只是深深地看著陸歸塵,目光仿佛要穿透這七歲孩童的皮囊,看到更深層的東西。半晌,他重重嘆了口氣,眼中銳利褪去,換上濃濃的疲憊與一絲……決絕。
“塵兒,為父時間不多了。”陸云山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林家與青嵐宗勾結,圖謀我陸家基業是其一。但為父總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那王執事看你的眼神,不對勁。”
陸歸塵心頭一緊。
陸云山從枕邊摸出一枚樣式古樸、色澤暗沉的青銅戒指,塞進陸歸塵手里。戒指觸手冰涼,帶著金屬特有的質感,表面刻著簡單的云紋,毫不起眼。
“這是儲物戒,滴血即可認主。里面有為父能調動的最后一點靈石,不多,大概五十塊下品,屬性混雜。還有幾本最基礎的功法,《基礎引氣訣》、《碎石拳》、《清風步》、《凝神靜氣篇》,都是大路貨,但勝在穩妥,不易引人懷疑。”陸云山語速加快,每說一句,臉色就更白一分,“還有一張簡陋地圖,標記了一個地方——‘黑水城’。去那里,找‘百草堂’的掌柜,姓陳,就說……你是‘云山之子’。他欠為父一條命,會給你安排個落腳處,至少保你衣食無憂,隱姓埋名活下去。”
“父親!”陸歸塵握緊戒指,聲音發顫,“我不走!我要留下來……”
“糊涂!”陸云山低喝一聲,牽動傷勢,劇烈咳嗽起來,嘴角又滲出血絲。他抓住陸歸塵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留下來?留下來等死嗎?族老們已經容不下你了!那王執事……他背后可能還有人!你留在這里,只有死路一條!”
他喘了幾口氣,眼神重新變得柔和,帶著無盡的愧疚與不舍:“塵兒,為父知道你委屈,知道你害怕。但為父……相信你。”
陸歸塵猛地抬頭,眼中蓄滿的淚水終于滾落。
陸云山用粗糙的手指抹去兒子的眼淚,聲音低沉而堅定:“你出生時的異象,為父親眼所見。那不是災厄,那是……連為父都無法理解的‘非凡’。這些年,家族是走了下坡路,但為父查過,很多事背后都有人為的影子!他們想借‘災星’之名,徹底壓垮陸家,更要……抹掉你!”
“為父不知道你身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也不知道這秘密會給你帶來什么。但為父知道,我的兒子,絕不是他們口中的‘不祥’!”陸云山眼中燃起最后的光,“你或許……承載著某種我們無法想象的宿命。這宿命很重,很危險,但絕不該被扼殺在搖籃里!”
“離開這里,塵兒。離開玄黃地這片是非之地,走得越遠越好。活下去,變強,強到有一天,你能弄清楚這一切,能掌握自己的命運!”陸云山將儲物戒緊緊按在陸歸塵掌心,“記住,永遠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永遠不要暴露你的特殊。除非……你擁有了足以自保,甚至顛覆一切的力量!”
“現在,立刻,從后門走!老周會在外面接應你,送你出城!”陸云山推開陸歸塵,指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不要回頭!”
陸歸塵淚流滿面,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有聲。他沒有再說任何話,將儲物戒緊緊攥在手心,轉身,推開房門,融入濃重的夜色中。
就在他踏出房門的那一刻,腦海中,墨淵那蒼老虛弱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響起:“小子……你父親說得對,必須立刻走!”
陸歸塵一邊跟著陰影中等待的老仆周伯快速穿行在陸家復雜的回廊小徑,一邊在腦海中急問:“墨老,您發現了什么?”
“剛才你父親提到那個青嵐宗執事時,老夫仔細感應了一下白天殘留在此地的氣息……”墨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與……忌憚,“那姓王的執事身上,除了尋常修士的靈力波動,還纏繞著一絲極其隱晦、幾乎難以察覺的‘秩序’氣息。冰冷、刻板、高高在上……像一條無形的鎖鏈。”
“秩序氣息?”陸歸塵心中凜然。
“對。那不是修煉某種‘秩序大道’的自然氣息。太虛界確有修士參悟秩序、律令一類的大道,但那是活的,是修士自身對規則的理解與運用。”墨淵的聲音更沉,“那王執事身上的,是‘死’的秩序,是強行烙印上去的‘標記’,更像是一種……‘許可’或者‘監察憑證’。這種氣息,老夫只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些自稱‘代天巡狩’的家伙身上聞到過。”
“代天巡狩?”陸歸塵已經跟著周伯溜到了陸家最偏僻的后院墻根,那里有一個被雜草掩蓋的狗洞。周伯紅著眼眶,示意他快鉆過去。
“就是‘天道’的走狗!”墨淵的聲音帶著刻骨的嘲諷與恨意,“雖然這姓王的只是最外圍、最微不足道的一條雜魚,他本人可能都懵然不知,只是被利用了。但他背后,一定有更高級別的‘眼睛’在看著!你白天的異常,可能已經被這絲氣息背后的存在隱約‘記錄’了。他們現在不確定,所以只是驅使林家這種地頭蛇和青嵐宗的外圍執事來試探、逼迫。一旦確認……”
墨淵沒有說下去,但陸歸塵已經明白了后果。
他不再猶豫,伏身鉆過狗洞。外面是一條漆黑骯臟的小巷。周伯塞給他一個粗布包袱,里面是幾塊干糧和一套粗布衣服,老淚縱橫:“少爺……保重!”
陸歸塵深深看了老仆一眼,點了點頭,轉身,朝著與陸家宅邸相反的方向,邁開步子,奔跑起來。
夜風呼嘯,刮在臉上生疼。七歲的孩童,背著小小的包袱,攥著冰涼的戒指,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拼命奔跑。身后的陸家宅邸越來越遠,逐漸融入黑暗,仿佛一頭沉默的巨獸。
他不知道黑水城在哪里,只知道大概在北方,很遠。他也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只知道必須離開,必須活下去。
奔跑中,他嘗試將一滴血抹在儲物戒上。戒指表面云紋微光一閃,一種奇妙的聯系建立起來。他“看”到了戒指內部不大的空間,果然堆著幾十塊顏色各異的靈石,還有四本薄薄的冊子,一張粗糙的獸皮地圖。
同時,他也“聽”到了墨淵更加急促的警告:“停下!收斂氣息,躲起來!”
陸歸塵一個激靈,猛地剎住腳步,環顧四周,迅速閃身躲進旁邊一堆廢棄的竹筐后面,屏住呼吸。
幾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刻,兩道黑影從前方的屋頂輕盈落下,落在巷口。那是兩個穿著緊身黑衣的男子,動作矯健,眼神銳利,腰間佩刀,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靈力波動——淬體境修士,而且不止一重!
其中一人抽了抽鼻子,低聲道:“有新鮮痕跡,剛過去不久,是個小孩。”
另一人冷笑:“家主和林老爺吩咐了,陸家那小災星可能會跑。王執事也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追!”
兩人身形一動,朝著陸歸塵逃跑的方向追去,速度極快。
竹筐后,陸歸塵心臟狂跳,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追兵!而且這么快就來了!如果不是墨淵提醒……
“他們只是先頭探查的,修為不高,但擅長追蹤。”墨淵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小子,你不能再沿著大路或明顯痕跡跑了。往西,進山!蒼茫山脈雖然危險,但地形復雜,能掩蓋你的蹤跡和……你修煉時可能引發的異常波動。”
陸歸塵沒有絲毫猶豫,等那兩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立刻從竹筐后鉆出,朝著完全相反的西方,再次開始奔跑。
這一次,他跑得更快,更決絕。
懷中的儲物戒貼著胸口,父親的囑托言猶在耳,墨淵的警告縈繞心頭。前路是漆黑未知的群山,身后是逐漸亮起燈火、卻已容不下他的家和迫近的追兵。
七歲的陸歸塵,擦干臉上最后的淚痕,眼神在奔跑中一點點變得堅硬。
家族庇護的童年,在這一夜,徹底終結。
屬于“異數”的逃亡與抗爭之路,于此刻,正式啟程。
而遙遠的青嵐宗某處靜室,白天那位王執事正恭敬地垂首站立。他面前,一枚懸浮的、刻滿復雜符文的玉簡正散發著微光,一個分不清男女、淡漠無比的聲音從中傳出:
“……玄黃地,陸家,異常波動源……疑似‘變量’……優先級:觀察,必要時……清除。”
玉簡光芒熄滅。
王執事躬身應道:“遵命。”
他眼中,閃過一絲與白天那貪婪市儈截然不同的、冰冷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