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本該帶來暖意,但落在陸府上空,卻仿佛被一層無形的陰霾過濾,只剩下慘淡的白。
陸歸塵一夜未眠。
墨淵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刻刀,在他腦海中反復雕琢著“異數”、“抹殺”、“歸墟”這些沉重的字眼。他坐在窗邊,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胸口那枚黑色戒指貼著皮膚,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提醒著他昨夜并非夢境。
“塵兒,吃早飯了。”母親柳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但細聽之下,卻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陸歸塵應了一聲,起身開門。柳氏端著簡單的清粥小菜,眼圈微紅,顯然也沒休息好。她將托盤放在桌上,伸手想摸摸兒子的頭,卻又在半空中頓住,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多吃點,你還在長身體。”
“娘,爹呢?”陸歸塵問。往常這個時候,父親陸云山即便再忙,也會過來看他一眼。
柳氏眼神閃爍了一下,勉強笑道:“你爹……礦上有點急事,一早就出去了。”
陸歸塵沒有追問,默默坐下喝粥。他能感覺到母親的不安,那種不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粥剛喝到一半,府邸前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家丁驚慌的呼喊。
“不好了!家主!礦上出事了!”
“塌了!全塌了!”
“好多人被埋在里面了!”
柳氏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臉色瞬間煞白。陸歸塵的心也猛地一沉。
陸家最后的希望,那座位于黑石山的小型玄鐵礦脈,是家族如今唯一穩定的收入來源。雖然產量不高,品質也一般,但勉強能維持家族最基本的開銷和供奉幾位淬體境護衛。若是礦脈出事……
前院的嘈雜聲越來越大,夾雜著哭喊和怒罵。柳氏猛地站起身,對陸歸塵急聲道:“塵兒,你待在屋里,千萬別出來!”說完,她便匆匆推門而去。
陸歸塵哪里坐得住。他悄悄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一條縫隙。只見前院已經亂成一團,幾個渾身塵土、衣衫破損的礦工癱坐在地,滿臉血污和絕望。管家陸福正焦急地指揮著人手,聲音嘶啞:“快去請醫師!還有,派人去礦上仔細查看,到底怎么回事!老爺呢?老爺還沒回來嗎?”
“福伯,老爺……老爺聽到消息,已經直接趕去礦上了!”一個家丁氣喘吁吁地跑來匯報。
陸歸塵的心揪緊了。他退回屋內,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墨淵的警告言猶在耳——“小心你身邊的人……‘它’的意志……可能以任何形式顯現……”
這礦脈坍塌,是意外嗎?
***
晌午時分,陸云山回來了。
他是由兩名忠心護衛攙扶著回來的,臉色灰敗,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未擦凈的血跡,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佝僂著,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柳氏哭著迎上去,卻被陸云山輕輕推開。
“我沒事。”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扶我去書房……召集所有族老,立刻!”
陸府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陸歸塵被嚴令留在自己的小院,但他能聽到外面匆忙的腳步聲,壓抑的議論聲,以及從主廳方向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激烈爭吵聲。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仰頭看著枝葉間破碎的天空。陽光刺眼,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傍晚,更壞的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黑石鎮鎮長派人送來公文,以“礦脈坍塌,恐有地脈隱患,危及鎮民”為由,要求陸家立即封閉礦洞,接受調查,并暗示需要巨額“安撫費用”。
緊接著,與陸家素有舊怨的林家,家主林震親自登門,身后還跟著一名身著青嵐宗外門執事服飾、神情倨傲的中年男子。
“陸兄,別來無恙啊。”林震皮笑肉不笑,目光掃過明顯氣息不穩的陸云山,眼中閃過一絲快意,“聽聞貴府礦脈遭難,損失慘重,林某特來慰問。哦,介紹一下,這位是青嵐宗的王執事。”
那王執事下巴微抬,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陸府略顯破敗的廳堂,淡淡道:“陸家主,本執事奉命巡查地方。接到舉報,你陸家礦脈開采不當,破壞地氣,已違了青嵐宗定下的‘護境安民’之規。按例,當罰沒相應產業,以儆效尤。這是罰單,你看看吧。”
一張蓋著青嵐宗外門印信的文書被拍在桌上。上面羅列的“罰沒”產業,幾乎包括了陸家目前所有還能產生收益的田莊、商鋪,價值遠超那座小礦脈不知多少倍。
這分明是趁火打劫,而且是聯合了本地修真宗門的趁火打劫!
“王執事!林震!”陸云山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卻又因牽動內息,劇烈咳嗽起來,咳出點點血星,“我陸家開采礦脈數十年,從未出過紕漏!此次坍塌分明蹊蹺!你們這是誣陷!是落井下石!”
“陸云山,注意你的言辭!”王執事臉色一沉,一股屬于開元境修士的威壓隱隱散發出來,讓廳中眾人呼吸一窒,“青嵐宗的裁定,豈容你質疑?證據?礦脈坍塌就是證據!你若不服,大可去青嵐宗山門申訴!不過……”他冷笑一聲,“就怕你陸家,撐不到那個時候!”
林震在一旁假意勸道:“陸兄,何必動怒呢?王執事也是依法辦事。這樣吧,看在多年鄰居的份上,我林家可以出面,替陸家暫時‘保管’部分產業,折抵部分罰金,也好讓陸家有個喘息之機,如何?”
這哪里是幫忙,分明是要一口吞下陸家!
陸云山目眥欲裂,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林震和王執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猛地噴出一口鮮血,仰面便倒。
“老爺!”
“家主!”
廳內頓時一片大亂。
***
陸云山被抬回臥房,昏迷不醒。柳氏守在床邊,以淚洗面。
陸家,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夜幕降臨,陸府議事廳內燈火通明,氣氛卻比外面漆黑的夜更加沉重。所有還能動彈的族老、管事都被召集而來。主位空著,代表著昏迷的家主。
“完了……全完了……”一個頭發花白的族老捶胸頓足,“礦脈沒了,產業要被罰沒,還得罪了青嵐宗的執事……天要亡我陸家啊!”
“都是那個災星!”另一個尖嘴猴腮的族老猛地站起,聲音尖利,充滿了怨毒,“自從陸歸塵那小子出生,我陸家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天降異象是不祥,這些年災禍不斷,現在連最后的根基都斷了!這不是天怒是什么?!”
“對!沒錯!”立刻有人附和,“定是那小子惹來的禍患!天道不容他,連帶著懲罰我整個陸家!”
“必須把他送走!不,光是送走不夠!得……得讓他徹底消失!或許這樣才能平息天怒,給我陸家一線生機!”尖嘴族老眼中閃過狠厲之色。
“放肆!”一直沉默的護衛統領,也是陸云山的遠房堂弟陸鐵山怒喝一聲,“歸塵是家主的嫡子!你們誰敢動他?!”
“嫡子?哼!一個給家族帶來滅頂之災的嫡子,要來何用?”尖嘴族老毫不退讓,“陸鐵山,你別忘了,你也是陸家人!難道要為了一個災星,看著整個陸家上下百十口人陪葬嗎?家主糊涂,我們可不能跟著糊涂!”
“你……”
議事廳內吵作一團。主張交出陸歸塵以平息“天怒”、換取喘息之機的聲音,逐漸占據了上風。恐懼和絕望,讓這些人將所有的怨氣都傾瀉到了一個七歲孩童的身上。
沒有人注意到,議事廳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外,一個小小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里。
陸歸塵是偷偷溜過來的。心中的不安驅使著他,他想知道家族究竟面臨著什么。他躲在廊柱的陰影里,聽到了父親吐血昏迷的消息,聽到了林家與青嵐宗執事的逼迫,也聽到了廳內那一句句如同冰錐般刺向他心臟的話語。
“……災星……”
“……天怒……”
“……讓他徹底消失……”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
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卻遠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的冰冷與憤怒。為什么?為什么一切都是他的錯?就因為他出生時那無法控制的異象?就因為他這莫名其妙、連自己都恐懼的體質?
墨淵的話再次響起:“……被視為必須抹除的‘異數’或‘系統漏洞’……”
原來,不僅僅是那虛無縹緲、高高在上的“天”要抹殺他。連這些血脈相連的族人,在災難和恐懼面前,也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推出去,作為祭品。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混合著熊熊燃燒的憤怒,幾乎要將他吞噬。他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廳內的爭吵聲還在繼續,那些聲音卻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變得模糊而扭曲。
他想沖進去,大聲告訴那些人,礦脈坍塌可能是陰謀,林家和王執事不懷好意!他想質問他們,家族的衰落,難道真的只是一個孩子能帶來的嗎?
但他不能。他什么都不能說。墨淵的警告,自身的秘密,像沉重的枷鎖,鎖住了他的喉嚨。
生存的危機,不再只是噩夢中的鎖鏈和巨眼,不再只是吸收靈石時的異樣感受。它化作了實實在在的逼迫,化作了族人眼中**裸的厭惡和殺意,化作了青嵐宗執事那蓋著紅印的罰單,化作了父親吐血昏迷時那灰敗的臉色。
從天道層面,到現實層面,危機如同收緊的絞索,已經套上了他的脖頸。
夜風吹過回廊,帶著深秋的寒意。陸歸塵抱緊膝蓋,將臉埋了進去。脖子上掛著的黑色戒指,貼著他的鎖骨,那絲涼意此刻卻仿佛帶著一點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
戒指深處,一縷極其虛弱的殘魂意識,似乎感應到了外界那濃烈的惡意與孩童心中翻騰的絕望憤怒,發出了一聲無人能聞的、悠長的嘆息。
風雨,真的來了。而這,僅僅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