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市一所學校內三年 F班
“裴璇、裴璇!快醒醒,下節可是老巫婆的課!”
裴璇緩緩睜開迷瞪的雙眼,抬手遮住從窗戶射進的驕陽,把腦袋枕向另一條手臂……
等等——
她怎么在趴著睡覺?
……
兩年前,陸承宇跟她說的“美好人生還很長”的那番話,簡直就像一個詛咒,讓她接下來每分每秒的日子都堪稱度日如年:
第一年,她瘋狂地揮霍著江燼的遺產,只是為了用物欲來填補她心中那個越來越大的洞。
第二年,江燼那個在她面前像個人機一樣的律師出現了,開始遞上江燼千挑萬選的“再婚候選人名單”,那個死律師一板一眼地說著:
“江先生說,只有確定您快樂了,這份名單才會遞到您眼前……”
江燼死去的第三年,她31歲的生日,閨蜜們給她叫來一大幫男模慶生;
她笑著、唱著,卻忽然被一股難以名狀的煩躁與悲傷吞沒,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江燼最常呆的空曠的頂層公寓——
她煩躁地打開江燼的酒柜,選了瓶最烈最貴的威士忌,直接對嘴灌下去半瓶;
她坐在他慣常一個人坐的雙人沙發上、喝著他只收藏卻從不喝的烈酒,嘗試抽著他從不在她面前抽的雪茄……
喝到后面她直接躺在地板上,瞪大眼睛看著天花板:
“江燼……我花你的錢,還調戲男模……兩年了,你怎么就夢都懶得托個給我呢?罵罵我也好啊~”
后半夜的時候,她不知怎么就跌跌撞撞來到浴室、打開鏡柜、掏出一把一把的藥——
“1、2、3……77。整整七十七粒,咦……我想起來了,7這個數字好像在你的尸檢報告里出現過,也不知道會不會出現在我的尸檢報告……”
……
記憶閃回,裴璇刷的一下從課桌前抬起身子:
壞了。
難道她沒被送去醫院……反而,死球了?
裴璇心跳如擂鼓,眼神一點點地從視線所及的范圍內逡巡著——
穿校服吵吵嚷嚷的男生女生,寫滿粉筆字的板書,書摞得比人高的課桌……
掃到電子鐘的時候,裴璇的瞳孔驟縮:
2016年 3月 1日 9:58:46…
后面的數字還在不停地跳動,昭示著她回到十三年前的現實…
她居然真的回到了十八歲?!
前桌那個正在照鏡子的女生轉頭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裴璇,你這一覺未免睡得也太長了吧?昨晚又在家庭群里和你后媽、弟弟斗智斗勇了?嘶——”
裴璇一下上手捏住嘰嘰喳喳的女孩的側臉:
“褚盈盈?真的是你!”
褚盈盈是她讀書時的小跟班,也是富家女一個……但沒她有錢。
褚盈盈作勢用小鏡子來打她的手:
“不然呢?你玩失憶啊……”
裴璇還沒從這陣巨大的變化中回過神來,一個挑染著一縷黃毛、把校服穿得松松垮垮的男生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號外,號外,咱們班來新人了!”
嘰嘰喳喳的男生女生們看了他一眼,緊接著又低下頭各說各話——
拜托,他們可是F班唉~
也就褚盈盈掀起眼皮,沒好氣地回了句:
“咱們這個班跟趕集似的人來人往……來個人算什么新鮮事?”
他們這所學校雖然是升學率全省排名前三的重點學校,但一所學校再好,也不可能沒有攪屎棍、老鼠屎和吊車尾。
也不知道哪個老師靈機一動,就把這些不好好學習還會影響別人學習的人,編成了F班——
要是有其他班級的學生偶爾惹了事或者觸犯了什么校規,就把ta給發配到F班,保管沒過兩天就哭著喊著要回去好好學習、改變命運了。
F班的學生們主要由捐錢送進來的公子小姐、壓線進來知道考學無望的差生以及部分流動人員組成。
這里的人要么把未來看得清清楚楚,要不然一點也看不見自己的未來……
考學界有自己的寧古塔。
“啊呀!”那個男生一拍大腿:
“這次真有點不一樣——”
“聽說這哥兒們是個典型的‘傷董永’,升學時總排名第一上來的!”
“可是這三年來考的是一次比一次差,還屢屢打架鬧事兒;”
“教導主任找他談了多少次都沒用,就把他給發配到咱這兒來了……”
裴璇的心中赫然響起一道驚雷——
調班生?
等那男生跳著街舞從裴璇身邊路過的時候,裴璇忽然伸手抓住了他:
“你剛才說的人,是不是叫……”
裴璇的聲音忽然戛然而止。
她不能問。
她現在還不認識江燼啊……
而那個黃毛還被嚇了一跳,不住地朝裴璇擺手討饒:
“璇兒姐、璇兒姐……借您的《十宗罪》我馬上就還……”
別說是F班,就算是放眼整個海州,裴璇的家境也是數一數二的;
人家在家里是大小姐,在學校和班級里更是~
裴璇瞧著黃毛滿臉的青春痘,松開手翻了個白眼:
“什么‘傷董永’,那叫‘傷仲永’……”
話音剛落,全班皆靜——
大小姐……剛剛竟然不是在談珠寶首飾,而是課本上的東西?
正說著呢,卡卡噠噠的高跟鞋聲音由遠及近,班主任一下將教案拍到課桌上——
“全年級就屬你們班最吵……唉,今天怎么這么安靜?”
全年級以嚴厲出名、唯一能鎮住F班的閆老師一推古板的黑框眼鏡:
“咳咳……知道時日所剩無多,也算是知道收收心了……”
看黃毛一溜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閆老師也沒說什么,反而對著門外招招手——
“好了,來認識一下咱班的新同學吧!”
裴璇呼吸一梗,手心開始不自覺地滲出冷汗……
會是……他嗎?
裴璇甚至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居然略略探著身子朝門口望去——
裴璇先看到的是投到地上的修長身影~
她的喉頭沒來由地一堵:
往后的日子里,江燼有著無數次這般萬眾矚目的出場,可看向他的眼光夾雜的都是滿滿的算計……
來者邁開長腿走進教室——
他很高,十八歲的骨架已經撐起了成年男人的輪廓;
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卻奇異地被一副寬肩窄腰撐出了某種落拓不羈的味道;
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脈絡清晰,帶著少年人未褪盡的清瘦,卻又隱隱透著力道……
他的頭發剃得很短,是那種近乎貼著頭皮的青茬寸頭,毫無修飾,卻越發凸顯出五官的清晰和凌厲;
眉骨很高,眼窩微陷,一雙眼睛是純粹的墨黑,看過來時沒什么情緒,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目光掃過之處,嬉笑私語聲都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左側眉骨下方,一道約寸許的淺色疤痕斜斜沒入鬢角,非但不顯猙獰,反而像名劍上淬火留下的紋路,平添了幾分野性和故事感……
“這位就是我們班新來的同學,江燼!大家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