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燼……居然死了?還是因為車禍而死?
——這個笑話好像魚被淹死一樣搞笑。
裴璇坐在私人醫院的高級病床上,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穿警服的警官:
“陸承宇,你說江燼的賽車活動涉及灰產,這些年對他的調查沒有八十也有一百……如今連我也開始詐上了?居然還用得是這么可笑的方式?”
江燼是誰?
創下27項賽事紀錄、十年間112次登上領獎臺的天才冠軍車手,摸過的車比很多人一輩子見過的還要多……
如今陸承宇告訴她,這樣的人居然會死于車禍?
陸承宇皺眉,看著頭纏繃帶的裴璇,將疑問的視線投向裴璇身邊的護士——
裴璇明明也在事故現場。
發生那樣的事故,怎么可能不預想到死亡的后果?
護士面上的哀傷也一閃而過:
“警官,裴小姐確實記不得了;”
“醫生說,這樣慘烈的事故,只是輕度腦震蕩和擦傷就實屬萬幸了,因為腦震蕩造成的順行性及逆行性遺忘——即事故前后數小時甚至數天的記憶難以提取——也不見得是什么壞事……”
裴璇的心仿佛突然被攥住:
什么事故,
才用得上“慘烈”來形容?
等等,她怎么會出現在醫院中呢?
看見裴璇那副天真到一無所知的模樣,陸承宇也有所不忍、但依舊殘忍又堅定地說出:
“裴璇,這起事故極有可能是有人針對江燼所造成的一起人為意外;”
“你看看尸檢報告和現場照片,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看到那份放到眼前的尸檢報告,裴璇的呼吸逐漸滯住——
心底仿佛有個聲音在告訴她,不要打開、千萬不要打開……
她遲疑了一瞬,最后還是抖著手掀開了:
逃避,不是她的風格。
最難捱的十年前,父親破產,她一夕之間從公主成為背負巨額債務、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時沒有逃避,如今就更不會了……
【被鑒定人:江燼,男,28歲,職業:職業賽車手
檢驗地點:市局法醫學解剖中心
……
胸腹部多發性致命損傷:左側肋骨 1-7根粉碎性骨折,胸骨橫向斷裂,左側胸腔被撞擊擠壓致脾臟破裂、肝臟挫裂傷,失血性休克為主要死亡原因;
肢體損傷:左手尺骨、橈骨雙骨折,右手掌指關節脫位,雙側手臂多處軟組織挫傷,左肩鎖骨骨折;
頭面部及頸部:無明顯致命損傷,僅左側額角有玻璃劃傷,頸部有環形輕微壓痕……】
她歪了歪頭,似乎是有些想象不出這些晦澀難懂的術語背后的含義,索性直接翻出了事故照片——
第一張,雨夜的環山公路上,一輛冷白色的跑車斜卡在彎道內側的山體邊,右側副駕車門被撞得徹底凹陷變形、防撞梁也彎成了猙獰的弧度、防爆玻璃碎得像蜘蛛網……混著雨水的血珠順著車身縫隙往下滴,在地面暈開一片暗沉的紅。
裴璇忽然喉頭一緊:
這不是江燼為她改裝的保時捷718嗎?
第二張,圖上的江燼上半身就卡在主駕與副駕的狹窄縫隙里,自始至終保持著探身護向她的姿態;
他的黑色襯衫早被血浸透、緊緊的貼在身上,微塌的胸膛輪廓清晰可見,左肩抵著凹陷的車門框……
裴璇愣住了:報告上說,他不是鎖骨骨折了嗎?
為什么那肩背卻依然繃得像懸崖峭壁上的勁松,沒讓她擠壓到一分一毫呢?
第三張,江燼的左手死死扣在副駕座椅的內側扶手上,即使手腕上的扭曲弧度清晰可見,可掌心依舊貼在椅面,右手鐵箍似的圈在她的腰上……
這一張里,裴璇終于看見了自己——
她因為撞擊暈了過去,頭埋在江燼的頸窩,粉白的面頰上甚至一點血花都沒濺上……安靜得如睡著一般。
……
尸檢報告上說,江燼唯一完好的是臉,可她為什么沒有看到?
她眼前的為什么都是千瘡百孔、血跡斑斑的江燼!
裴璇眼前開始變得模糊……
啪嗒、啪嗒!
她仿佛瞬間被拉回那個雨夜,刺目的血紅、壓抑的痛喘,還有仿佛永遠也不會停下的沉悶的雨聲……
“裴小姐、裴小姐!”
看著裴璇逐漸發怔,陸承宇出聲打斷了她——
“很抱歉,這種斷裂肋骨刺穿內臟的核心致命傷,還是在那樣的車禍現場環境……神仙難救;”
“肇事者張某駕駛著一輛總重近 3噸的國產重型 SUV,當晚還喝了近半斤白酒加3瓶啤酒、遠超醉駕標準,為了趕時間,他在環山公路全程超速,還刻意占道逆行,已經駛入你們正常行駛的車道,更致命的是,他還全程開著遠光常亮……”
“裴小姐,張某咬死只承認是意外、是酒駕,可我懷疑這是一場蓄意的買兇殺人……你能想起點什么線索嗎?”
裴璇木著一張臉,只覺呼吸都是冰涼刺痛的——
想害江燼命的人,除了那位,她不做他想;
可回憶就像沖出柵欄的猛獸,一旦撕開一點口子,就像洪水一般傾瀉而下……
那晚,裴璇窩在江燼所定制的她的專屬包裹式安全座椅上,看著車窗上的雨點,神色懨懨。
江燼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右手伸過來想握住她的手:
“阿璇,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已經在山頂定好了民宿,我給你做飯、我們晚上去看星星……”
她垂眼,看著江燼那條纏著丑陋蜈蚣疤的右臂,沒有動作:“下著雨呢。”
“我看過天氣預報了,后半夜就停了……”
裴璇沒有回答,江燼也察覺自己的手半天都是空空如也……車內的氣氛,一時冷淡下來。
裴璇說出早就打好的腹稿:
“江燼,我們離婚吧——”
“十年前我家破產,已經小有名氣的你卻毅然決然娶了我這么個草包花瓶……所有人都在說你這個昔日傭人之子娶破產千金是自尊心和報復心使然,當時我并不相信……可十年來,逐漸堅信不疑;”
“這些年來,除了數不盡的錢,你的圈子、朋友、親人,從不讓我觸碰分毫,你對我,除了惡心厚重的**、牢牢的掌控欲之外還剩什么?說實話,我討厭你那蜈蚣一樣骯臟的疤痕、討厭你那沉默又潮濕的眼神……討厭你這個人!”
她說完這番話,甚至沒來得及看江燼的神色,意外就發生了……
“唔!”
裴璇痛苦地捂住頭,將自己縮成一團……
護士一瞧她這模樣,只能勸陸承宇中斷此次問話:
“警官,裴小姐現在需要的是休養!”
陸承宇無奈,轉身出門的剎那,卻被身后的人叫住——
“陸承宇……不,老同學,”
裴璇紅著眼睛,嗓音喑啞:
“我請你看在老同學的份上,告訴我一個答案:”
“江燼開車帶我的時候,時速從不會開超過30邁;以他的車技,不可能躲不開這次的車禍……”
“請你告訴我,本該活的人,是不是他?”
她、陸承宇和死去的江燼,都算是老同學,不熟的老同學——
上學時只是互相知道對方的存在,卻幾乎從未有過交集;
誰曾想十年后,他們幾個話都沒說過幾句的混混、校花和績優生,居然成了早死的天才車手、車手的未亡人以及對他們窮追不舍的警察……
陸承宇緊緊握住門把手,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聲——
說什么呢?
說江燼在判斷出對方的SUV會以全功率撞向副駕、裴璇會被撞擊力碾壓,所以他才果斷放棄剎車、反而輕踩油門嗎?
說他猛打左方向、讓車身徹底貼緊山體,整個人從主駕探向副駕,用自己的左側軀干硬生生擋住了副駕位的全部撞擊面嗎?
……
他是個大公無私的警察,又不是個不通人情的羅剎。
唉。
陸承宇輕嘆一口氣:“裴璇,我已經問過律師,江燼早已立好遺囑,他死后所有財產都是你的;”
“你的美好人生,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