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吃過早飯,沈度狀似無意地說了一句。
“我要出公差兩天,你一個人在家,沒問題吧?”
李因一愣,“去哪里?”
沈度眸光一閃,沒想到李因會問得這么詳細。
沈度不擅長撒謊,出公差的理由是他好不容易想出來的。
根本就沒想過李因追問的應對之語。
“去……去省城。”
沈度下意識說了實話。
謝天謝地,李因沒再繼續追問下去。
在女人看不見的地方,沈度松了口氣。
“路上注意安全。”
送沈度出門的時候,李因忍不住柔聲囑咐。
沈度一怔,抬起手,憐愛地在女人的頭上輕撫過去。
他是那么舍不得她。
單身了二十多年的沈度,似乎第一次意識到,家里有人在等他,是一種多么幸福的牽掛。
“我走了。”
男人眸光深深,看著女人的目光,又變成了那種欲言又止,情緒復雜的狀態。
李因不明白,沈度明明也才二十多歲,怎么就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
目送沈度離開,李因轉身回到房間里,打掃衛生。
院子里的土地重新翻新過了,沈度趁著空閑時間,把工具和肥料都給她準備好了。
剩下的就是播種,埋土,澆水……
李因活動了下肩膀,準備大干一場。
她帶上袖套跟圍裙,拎著灑水壺走進院子里。
日上三竿,李因擦了擦額頭的汗,扶著膝蓋站起身。
蹲下去的時間太長,猛地站起身來,眼前直冒金星。
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叩叩叩——
院門被人敲響。
李因奇怪地走上前,透過籬笆跟院墻的花紋,看到外頭站著一個短發的中年女人。
兩人目光相接,田臨萍露出一個親和的笑容。
“同志,您好。”
李因打開門,田臨萍主動伸出手,“您好,李因同志,我是婦女主任,田臨萍。”
田臨萍穿著一身洗得干干凈凈的工服,頭發梳得整齊凈亮。
凸鼻梁,長型臉,臉上擦了一層白粉,眼睛明亮,看起來精神奕奕。
從言行到服裝,給人的印象都是灑脫干練。
在李因打量田臨萍的時候,對方也在審視著她。
收到上頭的指示,讓她下來摸底和了解軍屬情況。
名單上的大部分人,田臨萍都認識。
唯獨這個李因,田臨萍以前沒接觸過。
傳聞她是沈副連回家親自接來的未婚妻……
但想到關于沈副連結婚對象的這些傳聞……
田臨萍看李因的目光里,又帶上了幾分掂量跟揣度。
“田主任,您好。”
李因跟這位素未謀面的婦女主任輕輕握了握手。
她任憑對方的眼神在她身上逡巡。
她看得出來,田主任沒有惡意。
田臨萍笑了,李因的口音一聽就是南方人。
面前的軍屬身形高挑,五官精致,幾乎不施脂粉。
一張薄薄的嘴唇涂著鮮艷的玫瑰紅唇膏,給雪白的面龐增添了一點亮色。
長相艷麗,生活作風卻不張揚。
田臨萍很滿意。
兩人走進屋里,李因給她倒水。
田臨萍接過杯子,輕聲道謝,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李因同志,我們婦聯會經常下來家訪。”
“如果你在生活,或者工作中遇到任何困難,一定要跟我們反映。”
田臨萍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對李因承諾,“我們會想盡辦法幫助每一位軍屬。”
李因點點頭,嘴角漾起一絲淡淡的笑容,“謝謝您,田主任。”
田臨萍按照慣例,詢問了一下李因的詳細情況。
學歷,年齡,之前在海州是做什么工作的……
事無巨細,點到為止。
和這種說話極有水平的女同志溝通,李因的狀態也漸漸放松下來。
說到最后,田臨萍合上鋼筆,思忖了片刻,還是說了出來。
“這個……李因同志,關于結婚申請的事,你跟沈副連也不要太擔心。”
李因一怔,不明白田主任是什么意思。
她看向田臨萍,目光中有疑惑,也有不解。
田臨萍頓了頓,繼續說,“雖然結婚申請現在卡住了,但上頭已經在想辦法。”
“卡在哪里了?是我的問題嗎?”
李因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讓田臨萍頗有些左右為難。
她嘆了口氣。
這么好的女同志,怎么就這么不順呢?
“聽說,聽說卡在……卡在謝亞梅他爸那兒了。”
李因臉色沉了下去。
難怪……
她終于明白,謝亞梅為什么那么不屑一顧。
“李因同志,你剛來,大概還不知道……”
“謝亞梅同志……之前跟沈度……”
不同于之前,說到謝亞梅跟沈度的事,田臨萍說話的速度明顯放慢了。
每一句話都說得很艱難,像是在不斷組織跟挑選合適的措辭。
“總而言之,你要相信組織,相信沈副連,你們的結婚申請一定會批下來的。”
田臨萍只能給出一個模糊的答案。
“時間差不多了。”田臨萍看了一眼手表,如釋重負地起身。
“過段時間,我還會再來。”
“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幫忙,可以到村辦去找我。”
李因點點頭,送田臨萍到門口的時候,下意識問了一句。
“田主任,我想問您一件事。”
“你說。”
田臨萍整裝以待。
“如果……如果理州軍區這邊有問題,我是否可以向上級申請,說明情況呢?”、
李因目光沉靜,說出來的話卻不亞于驚雷。
田麗萍睜大了眼睛。
她沒想到,沈副連的家屬居然是個膽大心細的。
一下子就看出了問題的核心所在。
“這個……理論上……可以。”
田麗萍回答得很含蓄。
李因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我明白了,田主任,謝謝您。”
李因真誠地道謝。
露出了從田麗萍進門到現在,最真摯的一個笑容。
田麗萍多看了李因幾眼。
和高傲的謝亞梅不同,李因顯得更明事理。
田臨萍覺得這位女同志很合她的眼緣,忍不住多囑咐了兩句。
“大區……有領導這兩天在省城開會,就在軍區駐地的辦公樓。”
李因愣住了,她看著田主任。
田臨萍嘴角噙著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這是個聰明丫頭,聽懂了她的話。
“我先走了,李因同志,有事記得去村辦找我,如果不在,就等一會兒。”
電光火石間,李因腦中想起早上沈度出門時,兩人的對話——
“你去哪里?”
“出公差,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