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之前。
從食堂出來,李因看了看方向,徑直朝家里走去。
那個孩子還是像個影子一樣,跟在李因的身后。
到了家門口,李因沒辦法了,轉過身問,“你不用回家?”
孩子不說話。
他怔怔地看著李因,眼里閃爍著她不懂的光。
李因嘆了口氣,“你要我送你回家?”
那孩子怔了怔,半晌才緩緩點了點頭。
李因想了想,對他說,“你等我一會兒。”
說完人就進了屋,放下飯盒,又拿了兩個手電筒,這才從家里走出來。
李因把手里的電筒打開,對孩子說道,“走吧。”
那孩子呆愣的神情一點都沒散,像是從沒見過李因似的,目光一直緊緊粘著她。
“帶路。”
李因無奈地放柔聲音。
也不知道這孩子的家在哪里,要是離得遠,等她再回到家屬區,估計就要熄燈了。
孩子走快兩步向前,時不時回頭,像是在確認李因有沒有跟上來。
神情跟家養的小狗似的,生怕她丟了一樣。
兩人一路無話,越走越偏。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萬籟俱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
李因心里漸漸生出一股不安。
月黑風高,人生地不熟。
要是這孩子藏了什么壞心思,她不就成了送上門的待宰羔羊?
好不容易重生,李因可不想隨隨便便就把小命丟了。
正當她要開口詢問的時候,那孩子停了下來。
手電筒光還在向外延伸。
不是墻壁,像是到了什么寬闊的場地。
那孩子指了指手邊,李因調整手電筒,看到了一排密密麻麻的鐵絲網。
足足有接近兩米的高度,頂端全部都固定了尖利的刺。
這里是……
李因微微瞪大了眼睛,是邊境線!
這孩子怎么會帶著她到這兒來?
李因下意識就要走。
那孩子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
那雙沒什么波動的眼睛,在夜色的籠罩下,散發著幽幽的綠光。
像一匹孤狼。
李因咽了咽口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到家了?”
她嘗試性地開口。
那孩子不說話,卻輕輕點了點頭。
李因遞給他一個手電筒,“那我就送你到這兒吧……”
李因說完想走,衣服下擺被人用力拉住。
她轉身,正好迎上孩子幽冷的目光。
葉玲盯著手里的玩意兒出神。
這個女人……
她原本是計劃敲暈了帶走的。
沒想到她不僅帶著她吃飯,還送她回來。
心得多大,才一點都不擔心我對她做壞事?
一看就是外地人,根本不清楚理州這些邊境線有多亂。
葉玲自己也覺得很奇怪。
好像這一次,她不想帶這個女人走。
說不上來原因,一定要給出一個明確的答復的話,大概就是……
要是把這個女人賣了,以后是不是就沒人帶她去食堂吃飯了?
從小到大,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愿意跟葉玲分享碗里的食物。
李因根本就不知道,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舉動,帶給葉玲多大的震撼。
“你走吧。”
葉玲開口了。
她一說話,李因就明白過來。
這是一個女孩子,普通話不夠標準,帶著濃濃的口音。
“沿著原路返回,不管聽到什么聲音,都不要回頭。”
葉玲淡淡地說著。
她大概不經常跟人說這么多話,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
好像每一個字,在脫口而出的時候,都要思考一下如何發音。
李因愣住了。
葉玲卻不再說話,用力推了她一把。
“走!”
就在葉玲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陣急促的槍聲破空而來。
“趴下!”
一個急促的男聲炸響在李因耳邊。
她回頭一看,入目皆是橄欖綠的作戰服。
男人將她緊緊摟在懷里,用一種要將她嵌入身體的力氣。
沈度抱著她,直接滾進了一旁的田壟里。
李因聞到熟悉的汗味。
在那個電閃雷鳴的雨夜,兩人幾乎靠在一起的時候,沈度身上,混雜著雨水潮濕的氣息,就是這個味道。
男人的大掌按在她的后腦勺,將人緊緊護在懷里。
她聽到他如鼓擂一般的心跳聲。
是沈度!
李因在他懷里瞪大了眼睛。
纖長的睫毛忽閃忽閃,正好刮過男人的脖頸。
像一陣和煦的春風。
又像是一只作亂的小手,不輕不重地在他心上撓了一把。
李因后知后覺地想起來,那個孩子呢?
她四處尋找,卻看到葉玲借著夜色的掩護,身形靈活得像個猴子一樣消失了。
外頭爆發了激烈的槍戰。
火光不時照亮夜空。
男人灼熱的呼吸噴灑在李因的額頭上。
她甚至不敢多問發生了什么。
男人看出她的不安,雙手執起她的手,放在耳朵上。
“捂住,別害怕。”
男人言簡意賅。
李因怔怔地點頭。
耳邊的轟鳴聲持續不斷,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
朦朧間,似乎有人大喊了一聲,“沖啊!”
沈度像一頭健壯的豹子一樣躥了出去。
“沈度!”
李因大喊一聲。
男人身形一凜,卻不受影響地繼續向前。
李因的大腦一片空白。
耳邊的轟鳴聲消失了,匯聚成一道刺耳的嘀聲。
她覺得她聾了。
身體比大腦更快一步反應過來,李因沖了出去。
沈度像是察覺到什么似的回頭。
看到李因纖瘦的身影,巴掌大的小臉慘白,跟死人沒多大區別。
沈度肝膽俱裂,揮手嚷著,“回去!”
只可惜李因根本就聽不見。
女人不顧一切地沖上來,抱住男人的腰,兩人就這么撲倒在地。
在沈度的責罵降臨之前,一枚子彈帶著破空的氣勢穿了過來。
擦著沈度的肩膀過去,直直插進兩人面前的草地。
沈度愣住了。
李因傻了眼。
沈度眉頭微微蹙起。
李因下意識抬手去摸。
一片潮濕。
血腥味撲面而來。
不用看,李因都知道手里是什么。
她已經聽不清男人在說些什么。
男人臉色焦急,嘴巴開開合合,李因卻聽不清一個音節。
周圍蹲伏許久的戰士一躍而出,像潮水般涌了上去……
等沈度再次回到田壟里,將驚惶未定的李因拉起來,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以后了。
男人身上的作戰服破爛成縷縷片片。
鮮血,泥土的灰混成一片,都凝結在男人身上。
李因抬起頭,聽到男人刻意柔和的聲音。
“沒事了,小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