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政委走進食堂的時候,李因已經(jīng)快吃完了。
因為炊事班長多給了一勺的關(guān)系,她剩了些。
眼看著飯盒里的小山被消滅得差不多了,她看了一眼旁邊孩子的飯盒。
那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餓極了,風(fēng)卷殘云般消滅了所有。
李因一怔,用她的勺子把她飯盒里沒吃的那部分分了出來。
“給你。”
孩子偏過頭,盯著李因不說話。
李因已經(jīng)漸漸習(xí)慣了他不說話的樣子。
她耐著性子解釋了一句,“我吃不完,這些我都沒碰,干凈的。”
孩子忡怔的目光盯著李因遞過來的勺子,半晌才回過味來。
她接過勺子,三五口就解決了李因勻過來的飯菜。
李因看得目瞪口呆。
胃口真好。
她懷疑這孩子沒吃飽。
但他什么都不說,李因就不會主動去問。
“馬班長。”
窗口打飯的人少了,只有零星三兩個人在排隊。
何政委一開口,炊事班長就聽到了。
三步并作兩步從窗口跑出來。
“何政委!”
馬班長在領(lǐng)導(dǎo)面前站定,敬了個標(biāo)準(zhǔn)的禮。
“晚上食堂的配額不夠?”
何政委眉頭微蹙。
馬班長脊背一凜,冷汗瞬間就把衣服浸透了。
“報告政委,夠!”
馬班長聲若洪鐘。
冷汗從額角一滴滴滑落。
咣當(dāng)一聲。
金麗珠手里的勺子掉了地,砸出巨大的聲響。
她連忙蹲下去撿,起身就看到何政委陰沉的臉色。
“這位同志,不算熟練啊。”
何政委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
馬班長冷汗連連,“是,金麗珠同志是齊連長的家屬,剛到食堂報道。”
“齊奎的愛人?”
何政委聲音冷硬。
金麗珠終于慌了神。
她就算再蠢,這會兒也意識到闖禍了。
還是當(dāng)著軍區(qū)政委的面。
只是她不明白,不過打個飯而已……
政委會不會太小題大做了?
金麗珠哪里知道,何政委走進食堂這一路,聽到不少人的議論。
“區(qū)別對待”幾個字不絕于耳。
李因剛才那番話有多深入人心,由此可見一斑。
何政委不得不嚴(yán)肅對待這件事。
所以不管金麗珠是不是軍屬,他都要提點幾句。
“金麗珠同志……對吧?”
何政委徐徐開口了。
金麗珠覺得她被人掐住了喉嚨,連發(fā)聲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變得困難。
何政委現(xiàn)在無比慶幸,當(dāng)初沒同意讓這樣的同志去當(dāng)婦女主任。
她這種脾氣,去了不是當(dāng)滅火隊員,是去火上澆油的!
“既然來了食堂,就好好干。”
“寧可多給,不要少給,明白嗎?”
何政委言簡意賅,點到為止。
金麗珠哆哆嗦嗦著點頭。
嘴唇的顫抖傳遞到手,傳遞到腿。
她感覺光是在何政委面前站穩(wěn),都要拼盡全力。
……
“阿嚏——”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揉了揉鼻子。
一張線條粗硬有力的大臉盤,目光銳利。
寬額闊嘴,方下巴。
他就是齊奎齊連長。
齊奎環(huán)顧四周,到處都靜悄悄的。
邊境線上,只有不遠不近的蟬聲。
“娘希匹的,家里那個虎婆娘該不會又給老子惹禍了吧?”
徐班長緊了緊身上的背帶,撲哧一聲笑出來。
自從金嫂子來了以后,鬧出來不少笑話。
他們私下里都聽齊連長叫金嫂子是母老虎。
齊連長一句話,緩和了眾人蹲伏的緊張氣氛。
他們這支小隊原本在巡山,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邊境線上的鐵絲網(wǎng),莫名破了個大洞。
大小正好夠一個成年男人穿行。
于是他們所有人都潛伏下來。
洞口周圍的鐵絲截口很新,一看就是剛被弄斷不久。
“老沈,你說咱今晚能蹲到人嗎?”
齊連長捅了捅身邊的沈度。
正在檢查子彈的沈度一怔,想了想,抿著唇嚴(yán)肅地說,“會。”
“這么神?”
齊連長壓低聲音驚呼。
他跟沈度認識多年,從前他就是沈度的班長。
兩人風(fēng)里雨里一同走到現(xiàn)在,有著過命的交情。
至少在家屬隨軍之前是這樣。
招待所的風(fēng)波,很快就傳到了齊奎跟沈度的耳朵里。
負責(zé)匯報的勤務(wù)兵磕磕絆絆,花了半個多小時才把事情說清楚。
等勤務(wù)兵從辦公室離開,齊奎關(guān)上門,第一件事就是跟沈度道歉。
“老沈,不好意思啊。”
齊奎摸了摸毛刺刺的頭發(fā),黝黑的臉漲紅。
“我家那個婆娘……唉。”
齊奎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
沈度臉上的表情淡淡的。
他跟齊連長關(guān)系好不假。
但那天在招待所,當(dāng)著那么多軍屬的面,他愛人說話難聽,當(dāng)眾讓李因難堪也是真。
沈度沒有替人大度的習(xí)慣。
所以直到今天出任務(wù),談到金麗珠,沈度還是緘口不言。
齊奎知道沈度心里不太舒坦。
大家都笑容滿面,就沈度還板著個臉。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徐班長看看齊連長,又看看沈副連,漸漸斂去臉上的笑容。
熟悉沈度的都知道,這是他生氣的表現(xiàn)。
沈副連生氣的時候,不吼,不罵人,就用那張冷冰冰的臉對著你。
很恐怖。
連隊里的人私下都這么傳。
“老沈啊……這個……”
齊連長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主動開口。
沒想到被沈度一句話堵了個嚴(yán)嚴(yán)實實。
“李因同志是我的妻子。”
齊連長不說話了。
多說已是無用。
一束手電筒光照亮了夜空。
沈度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拉著身邊的徐班長就地臥倒。
邊境線上的田壟里,野草長得有半人高。
加上月黑風(fēng)高,沈度他們又穿著深綠色的作戰(zhàn)服,一旦隱蔽,根本就看不出來。
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中間還夾雜著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這是哪樣?”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了。
語速急促,似乎很著急。
“你莫管,運出克,會有人接。”
另一個蒼老一點的聲音響起。
“他們干么不過來?”
“哈!你當(dāng)這里是哪點?”
兩人似乎要吵起來。
沈度眼前多了兩雙滿是泥點子的解放鞋。
那人手里拖著一個蛇皮袋。
邊緣磨爛了,露出好幾個洞。
借著搖晃的手電筒光,沈度看清了里頭的東西。
是禁品!
沈度背過手,飛快地打著手勢。
手被人用力握了一下,齊奎表示看懂了。
他一抬手,倒數(shù)數(shù)字。
三……二……
砰——
驟然炸響的槍聲先一步解開了混亂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