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墨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個夜晚了。
房間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城市之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蒼白的痕跡。他坐在那把老舊的藤椅上,面對著那面被黑色天鵝絨布嚴密遮蓋的鏡子。他的手指交疊在膝上,姿勢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等待某種儀式的開始。
絨布是三天前剛換的。在此之前他用的是帆布,再之前是一條毛毯。他試過各種材質——棉的、麻的、化纖的——最后發現只有這種密度極高的天鵝絨能夠讓他安心。不是因為遮光效果好,而是因為它足夠柔軟,不會在偶然的擦拭中給鏡面留下任何微小的劃痕。
鏡子里有他的弟弟。
這個念頭每天在他腦子里轉過幾百遍,已經變得像呼吸一樣自然,像心跳一樣不容置疑。怎么解釋那天的景象。他只是相信,用一種近乎偏執的虔誠相信著。
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站起來,走向那面鏡子。
三米。兩米。一米。
他在距離鏡子半步遠的地方停下。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拂過絨布的表面,感受那些細微的絨毛在皮膚上引起的酥癢。
“蒼硯。”他說。
聲音很低,像是在喚一個熟睡的人。
沒有回應。從來沒有過回應。但他依然在每個夜晚開始這個儀式,從第一聲呼喚開始,然后等待,然后再說一些什么。
絨布下面,鏡面的溫度比室溫略低。他能感覺到那種涼意穿過布料滲透進皮膚,沿著額頭的神經一路蔓延到眼眶。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說。
這句話他說過很多次。有時候是陳述,有時候是質問,有時候是哀求。今晚是陳述。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重復,“而且我會把你弄出來的。”
絨布吸收了他的聲音,沒有反射,沒有回響。
他看見了。他親眼看見他的弟弟走進了鏡子,消失在鏡子里。那面鏡子把他的弟弟融入了進去,像水吸納一滴水,像光吞沒一束光。
從那天起,他開始用布把鏡子蓋起來。
不是怕自己看見,是怕鏡子被刮傷。
因為他的弟弟在鏡子里。
陳紫羽進了他的房間,她看到蒼墨在迷失著,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想念那個小哥哥,不知他如今在哪,是否也看著他們。
她站到了鏡子前面,看著自己。
陳紫羽說:“你——我說的是鏡子里的你——你是一個鏡像,對吧?光是反射,左右顛倒,但大體上和我一樣。但如果鏡子不止是反射呢?如果它是一個界面,一個通道,一個……一扇門?”
她盯著鏡子里自己的眼睛。
蒼墨看著鏡子里的陳紫羽,說:“蒼硯走進去了。他進去了,沒出來。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那邊有一個空間,一個世界,一個可以容納他身體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另一個宇宙?一個反物質世界?還是說……”
陳紫羽在鏡子面前抬起手,但她停住了。
鏡子里的她也停住了。
但陳紫羽突然覺得有什么不對勁。她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死死地盯著。然后她慢慢抬起右手。
鏡子里的她,也抬起了右手。
蒼墨讓她把右手放下來,換成左手。
鏡子里的陳紫羽也換成左手。
他松了口氣,同時感到一種說不清的失望。
“我在期待什么?”他也站到鏡子前面,問鏡子里的自己,“期待你跟我做不一樣的動作?那你還是我嗎?”
他走近鏡子。鏡子里的他也走近他。他們在鏡面兩側對視,距離只有一層玻璃那么遠。
“蒼硯。”他說。
鏡子里的他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聲音。
“我知道你在里面,”蒼墨說,“不是在這個反射面里,是在里面。在那個我看不見的地方。我不知道你現在是什么狀態,是實體還是虛體,是清醒還是沉睡。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你。但我不會停的。”
他把手掌貼在鏡面上。
“你是我弟弟。唯一的弟弟。”
鏡面很涼。那種涼意從掌心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再到心臟。
然后他感覺到什么。
很微弱,幾乎難以察覺——掌心的皮膚底下,有一種極其細微的震顫。不是鏡面的震動,而是別的什么,像是某種頻率極低的共鳴,從鏡子的深處傳出來,穿透玻璃,穿透皮膚,穿透血肉,抵達骨骼。
他屏住呼吸。
那震顫持續了三秒,然后消失了。
蒼墨站在那里,手掌貼著鏡面,一動不動。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但他不敢動,不敢呼吸,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動作,生怕打斷了什么。
他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一個小時。
震顫沒有再出現。
但他知道那不是錯覺。他知道。
從那天起,他的嘗試有了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