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事太多太多,每天都會發(fā)生不計其數(shù)。接二連三的周遭,讓蒼墨的心情不能平復(fù),妹妹遇險,業(yè)欹意外去世,初云慕的妻子殘忍自殺,弟弟的靈異事件......
蒼墨此時,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陷入他的思緒。
我抬起右手,他也抬起右手。這種精確的同步性讓人安心——至少,從物理學(xué)的角度來說,這符合光的反射定律:入射角等于反射角,圖像是倒立的,左右是相反的,一切都是可以計算、可以預(yù)測的。
但就在這種機械的確定性里,忽然生出一絲恍惚。
我看著鏡中人的眼睛,那雙眼睛也看著我。在那一瞬間,我忽然不確定是誰在看誰了。是我在觀察他,還是他在觀察我?如果鏡中的那個存在也有意識——哪怕只是一瞬間的意識——他會怎么看待站在這里的這個肉身?他會覺得這是一個真實的人,還是一個投射在他世界里的虛像?
這念頭一閃而過,像窗外的車燈劃過天花板,短暫地照亮了什么,又立刻歸于黑暗。我搖搖頭,想把這荒謬的想法甩掉。但這搖頭的動作,鏡中人也做了。于是荒謬感加倍了——我搖頭反對這個想法,而他搖頭反對我反對這個想法。我們像兩個共謀的瘋子,在一個安靜的夜晚,用同樣的動作否認著彼此的存在。
我忽然想起莊子夢蝶的故事。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兩千多年前的某個夜晚,大概也有一個人站在某個地方——也許不是鏡子前,而是他的夢境前——產(chǎn)生了類似的困惑。只不過莊子用的是蝴蝶,而我用的是鏡子。蝴蝶會飛,會落在花上,會在陽光下扇動翅膀;鏡子里的影子卻永遠困在這方寸之間,永遠模仿,永遠重復(fù),永遠沒有自己的生命。
但或許,這正是鏡子的慈悲:它從不創(chuàng)造,只反映。它把一切選擇的權(quán)利留給了站在它面前的人。
我退后一步,重新審視整個畫面。
鏡中不止有我。我的身后是書桌,桌上堆著幾本書,最上面那本翻開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書脊朝上,像一座微型的拱橋。書桌旁邊是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袖管垂下來,在燈光里投下一道柔和的陰影。再往遠處是窗簾,深灰色的,沒有拉嚴,露出一線黑色的夜空。
所有這一切,都被鏡子忠實地收納進去,復(fù)制出一個與我的房間一模一樣的世界。在那個世界里,也有一張書桌,桌上也攤著同樣的書,也有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甚至窗外——如果那個世界也有窗外的話——應(yīng)該也有一線夜空,夜空下也應(yīng)該有偶爾駛過的汽車。
這面鏡子創(chuàng)造了一個完整的宇宙。一個除了方向相反,幾乎與我的宇宙完全相同的宇宙。而此刻,這兩個宇宙在一條無形的邊界上相遇——這條邊界就是鏡面本身。我的手可以觸摸到它,冰涼而光滑;我的目光可以穿透它,進入那個倒置的世界。但我無法真正進入。那個世界接納我的目光,卻拒絕我的身體。
我忽然想到一個古老的哲學(xué)問題:如果在這個房間里放兩面相對的鏡子,會發(fā)生什么?我會看到無數(shù)個我,一個比一個小,一個比一個遠,向兩個方向無限延伸。每一個我都在模仿前一個我的動作,每一個我都與前一個我只有一瞬間的時差。那會是一個沒有盡頭的序列,一個由反射創(chuàng)造的無限。
但無限在這里是被囚禁的。它被困在兩面平行的鏡子之間,困在這個十幾平米的臥室里,困在臺燈橘黃色的光暈之中。它無法逃逸到窗外去,無法沿著城市的街道一直走下去,無法在黎明時分抵達某片陌生的海灘。它只能不斷復(fù)制自己,像某個卡在時間縫隙里的念頭,一遍又一遍地重復(fù)同樣的內(nèi)容。
而這種重復(fù),恰恰構(gòu)成了它唯一的自由。
我忽然想起柏拉圖那個著名的洞穴比喻。一群囚徒從小就被鎖在洞穴里,面朝洞壁,身后是火光。他們只能看見自己和身后事物的影子投射在墻上的樣子,久而久之,便以為那些影子就是真實。如果有一天,其中一個囚徒被解開了鎖鏈,轉(zhuǎn)過身去,看見火光,看見那些制造影子的器物,他會感到痛苦和迷惑。如果他被迫走出洞穴,看見陽光下的真實世界,他的眼睛會刺痛,他會想要逃回他能看清的陰影中去。
柏拉圖用這個比喻來說明理念世界與感官世界的區(qū)別——我們以為真實的世界,不過是理念世界投下的影子。洞穴墻壁上的影子,是我們通常所認為的“真實”;洞穴外的陽光世界,是理念的王國。
但此刻,站在鏡子前,我忽然有了一個顛倒的想法:也許鏡中的那個世界才是真實的,而我,不過是它的影子?
這個想法如此荒謬,卻又如此誘人。如果我承認鏡中的我是真實的,那么此刻站在這邊的我,就成了一個模仿者。我的每一個動作,他都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yīng)——不對,應(yīng)該是他的每一個動作,我都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yīng)。是我在模仿他,還是他在模仿我?如果時間的方向是單向的,如果因果律仍然有效,那么一定是先有動作,后有反射。但在這個同步的世界里,誰又能分得清先來后到?
也許,根本就不存在先與后。也許,我與鏡中的我,是同時發(fā)生的兩個事件,像量子力學(xué)里的糾纏粒子,無論相隔多遠,一個的狀態(tài)改變會瞬間影響另一個。我們的關(guān)系不是因果的,而是并存的;不是模仿的,而是對應(yīng)的。我是他的物質(zhì)形態(tài),他是我的光學(xué)形態(tài)。我們在鏡面兩側(cè),構(gòu)成了一個完整的二元結(jié)構(gòu)。
而這二元,最終歸于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