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叫不出來。
她只能看著。
看著那塊碎片里的那個她,脖子上的血越噴越多,越噴越猛,噴得整塊碎片都變成了紅色。可那塊碎片是暗的,那些血噴上去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東西吸進去了,像是被什么東西吃掉了。
然后別的碎片也開始變了。
那些碎片里的她也開始動。每一個都舉起手,每一個手里都有一塊暗的碎片。每一個都把碎片往脖子上刺。每一個的脖子上都開始噴血。
滿地的碎片,成千上萬片,每一片里的那個她都在自殺,都在噴血,都在笑。
浴缸里的水面上,那個浮著的她也在做同樣的事。水里的那只手舉起來,水里的那塊暗的碎片刺下去,水里的那個脖子上開始冒血。血在水里散開,一縷一縷的,紅的,像是紅色的絲帶。
馬桶里的水上,那個她也在做。水在晃,那張臉在晃,那塊暗的碎片刺下去的時候,水面泛起漣漪,血從漣漪的中心往外散,一圈一圈的。
金屬水龍頭上,那個小小的她也舉起了手。太小了,看不清,可凡希閔知道她在做什么。
瓷磚上的水漬,指甲蓋上的反光,浴袍帶子上的光澤——所有有她影子的地方,所有能照出她的東西,那里的她都在做同一件事。
都在自殺。
都在噴血。
都在笑。
凡希閔的眼睛被撐得快要裂開了。
她看著那些血,那些從無數個她的脖子上噴出來的血。那些血多得像是能把整個浴室淹沒。她看著那些血從碎片里涌出來,涌到碎片外面,流到地上,流到她腳邊。
血是涼的。
她感覺到了。
那些血流到她腳邊,流過她的腳趾,涼的,黏的。是真的。那些血是真的。不是幻覺。那些從鏡子里、從水里、從金屬里流出來的血,是真的。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
腳邊都是血。紅的,稠的,還在流。
她順著血流的方向看——那些血在往一個地方流。往浴缸的方向流。往浴缸里那盆洗澡水的方向流。
浴缸里的水已經變成紅的了。徹底的紅的。濃稠的紅的。像是一缸血,而不是水。
那缸血的水面上,那個她的影子不見了。
凡希閔眨了一下眼睛。
她發現自己能眨眼了。
眼皮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能動了。可她沒有動,她只是盯著浴缸里那缸血水。水面上什么都沒有。沒有她的影子,沒有那個笑的她的影子。只有血。濃稠的、靜靜的、像是一面暗紅色的鏡子的血。
然后那面暗紅色的鏡子動了。
不是水動,是鏡面動——那層血水上,慢慢地、慢慢地浮現出一個東西。
不是人臉。
不是她。
是別的什么。
那東西在從血水里往上浮。先是輪廓,模糊的,看不清是什么。然后是形狀,圓圓的,像是——
眼睛。
是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是她的。不是任何人的。太大了,太圓了,太亮了。亮得像是里面有光,像是里面有什么東西在發光。那雙眼睛從血水里浮出來,直直地看著她。
然后那東西在笑。
沒有嘴,沒有臉,只有那雙眼睛。可那雙眼睛在笑。彎起來的,瞇起來的,笑成兩條縫的——可那是眼睛,怎么會有笑的表情?
可凡希閔看見了。
那雙眼睛在笑。
笑著看她。
她想跑。
可腳動不了。血黏住了她的腳,黏得死死的,像是膠水,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下面拉著她。
浴缸里的血水開始翻騰。不是煮開的翻騰,是有什么東西在下面動的翻騰。那東西在往上冒,在往外涌。先是一只手,從血水里伸出來,扒在浴缸邊上。那只手是白的,白得嚇人,白得像從來沒見過光。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一個頭頂。
黑色的頭發,濕漉漉的,貼在頭皮上。那個頭頂從血水里冒出來,慢慢往上,慢慢露出額頭,露出眉毛,露出——
她的臉。
那是她的臉。
可又不是她的臉。
是剛才鏡子里那個笑的她的臉。那張臉在笑,笑得眼角堆滿皺紋,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可這張臉不是鏡子里的,不是碎片里的,不是反光里的——這張臉是真的。是立體的。是活的。是正在從浴缸的血水里爬出來的。
凡希閔看見那張臉離她越來越近。
那張臉從浴缸里爬出來,渾身淌著血水,手腳并用地往她這邊爬。每爬一下,地上就留下一道血印子。每爬一下,那張臉上的笑就更大一點。
凡希閔想喊。
這一次她喊出來了。聲音從喉嚨里沖出來,尖銳的,撕裂的,像是把聲帶都劃破了。她喊出來了,她不能動了,沒有絲毫力氣。
凡希閔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再也睜不開了。
浴室的燈還亮著。
慘白的,嗡嗡響的,照著滿地的血,滿地的鏡子碎片,滿地的狼藉。
門開了。
沒有人走進來。是門自己開的,像是被風吹開的,可窗戶關著,沒有風。
浴缸里的血水平靜下來,像是什么東西已經走了。
鏡子的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都暗了,灰了,什么都照不出來了。
只有一塊碎片還在亮。
那塊碎片在洗手臺下面,角落里,不大,只有指甲蓋大小。那塊碎片里有一張臉。是凡希閔的臉。不是那個笑的她的臉,是凡希閔自己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笑,只有恐懼,只有絕望,只有臨死前那種徹底的空洞。
那張臉在碎片里看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