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紫羽醒過來的時候,以為自己瞎了。
眼前是黑的。不是夜晚那種黑,是密不透風(fēng)的、壓在眼球上的黑。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睫毛刮過空氣,什么也沒有改變。
她試圖動一下手指。
疼。
那種疼不是尖銳的,而是鈍的,從后背的某一個點蔓延開來,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棍慢慢插進(jìn)她的脊椎里。她張開嘴想喊,喉嚨里卻只發(fā)出一聲干澀的氣音,像破舊的風(fēng)箱。
然后她想起了自己在哪里。
坑。
公園的坑。
她掉進(jìn)來了。
記憶像碎玻璃一樣扎進(jìn)腦子里——她站在坑邊往里看,想看那個小時候埋玻璃瓶的地方還在不在,腳下的土突然松了,她下意識伸手去抓,什么也沒抓到,整個人往下墜,墜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會一直掉下去,然后后背撞上什么東西,腦子嗡的一聲,什么都沒有了。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想看手表,但手腕抬不起來。她想摸手機,但手臂不聽使喚。她只能躺在那兒,仰面朝上,看著頭頂那個遙遠(yuǎn)的光點。
那是坑口。
真遠(yuǎn)啊。遠(yuǎn)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光。
她盯著那個光點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fā)酸,酸得流下淚來。眼淚滑進(jìn)耳朵里,癢癢的,她想撓,動不了。
有東西在爬她的腿。
她能感覺到那些細(xì)小的腳,毛茸茸的,從腳踝往上,爬過小腿,爬到膝蓋。她想抖掉,但身體像不是自己的,怎么使勁也動不了。那東西繼續(xù)爬,爬到大腿根,停住了。
她憋著氣,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那東西又開始動,往另一邊爬走了。
她慢慢把氣吐出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在發(fā)抖。
冷。
這坑里太冷了。不是冬天的干冷,是那種滲進(jìn)骨頭里的陰冷,混著泥土的潮氣,混著一股她叫不出名字的腐爛味道。像是什么東西死在這兒了,很久很久以前,死了還在爛,爛不完。
她試著轉(zhuǎn)頭。
脖子動不了,一動后背就扯著疼。她只能讓眼睛往旁邊轉(zhuǎn),余光掃到坑壁。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能感覺到那個坑壁離她很近,近得她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
她試著伸手。
手動了。從肩膀到肘,從肘到腕,慢慢挪。疼,但能忍。她的手碰到坑壁的時候,指尖傳來一陣濕冷的觸感。是泥土,很軟的泥土,還帶著水汽。她用手指摳了一下,摳下一小塊,捏在手里。
是黏的。
她想起小時候玩泥巴。那時候她和鄰居的小孩在公園里捏泥人,捏了一下午,滿手都是這種黏黏的土,回家被媽媽罵。媽媽一邊罵一邊給她洗手,水是熱的,媽媽的語氣是兇的,但手很輕。
媽。
她想喊,喊不出聲。
頭頂那個光點還在那兒。她盯著它,忽然覺得它像一只眼睛。一只冷漠的、高高在上的眼睛,就這么看著她,看她躺在這個又冷又臭的坑里,看她像一只掉進(jìn)陷阱的蟲子,怎么掙扎也爬不出去。
她會被困死在這兒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渾身發(fā)冷。
不是可能,是真的會。沒人知道她在這兒。她掉進(jìn)來的時候是下午,公園沒什么人,那個坑又在最偏的角落,沒人會來。她手機呢?手機——
手機在口袋里。
她咬著牙,慢慢把右手往褲子口袋挪。每動一下,后背就撕扯著疼一次,疼得她眼前發(fā)黑。她停下來喘氣,喘完繼續(xù)挪。不知道挪了多久,手指終于碰到口袋邊緣了。她往里探,摸到了那個熟悉的、硬硬的長方形。
手機。
她使勁把手機往外抽。口袋太緊,手機卡住了。她咬著牙再使勁,后背疼得她幾乎暈過去,但她沒松手,終于把手機拽了出來。
她把手機舉到眼前,摁亮屏幕。
屏幕亮了。
那一瞬間她幾乎要哭出來。有電,手機還有電。她顫抖著點開撥號界面,想按110,手指卻怎么也不聽使喚,摁了好幾次都摁錯。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慢慢來,一個一個數(shù)字摁。
1——1——
摁到第三個數(shù)字的時候,屏幕閃了一下。
黑了。
她愣住了,又摁了一下側(cè)邊的按鍵。沒反應(yīng)。再摁。還是沒反應(yīng)。
沒電了。
手機在她手里,完完整整的,有電的時候亮了一下,然后徹底黑了。她盯著那塊漆黑的屏幕,盯著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笑。
沒電了。
她費了那么大力氣把手機掏出來,手機給她亮了那么一下,告訴她“我在這兒呢”,然后就死了。
她把手機放下。手沒力氣,手機從手里滑落,掉在泥地上,發(fā)出很輕的一聲悶響。
頭頂那個光點還在那兒。還是那么遠(yuǎn),那么冷漠。
她閉上眼睛。
蟲子又來了。
這次是蚊子,在她耳邊嗡嗡嗡地轉(zhuǎn),轉(zhuǎn)得她心煩。她想揮手趕,手抬不起來。蚊子落在她臉上,落在額頭上,落在眼皮上,她甚至能感覺到那細(xì)長的嘴扎進(jìn)皮膚里,吸血。癢,但撓不了。
她只能忍著。
忍了一會兒,蚊子飛走了。又有新的蟲子來。不知道是什么,在她脖子后面爬,爬到頭發(fā)里,在她的頭皮上走來走去。她使勁甩頭,那東西被甩掉了,但不知道掉到哪兒去了,也許掉在她身上,也許掉在她旁邊,還在爬。
她睜開眼。
坑口那個光點變了。剛才還亮著,現(xiàn)在暗了一點。是黃昏了嗎?還是陰天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光點是她和外面世界的唯一連接,如果那個光點滅了,她就真的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盯著那個光點,拼命想分辨它到底是亮還是暗。
是暗了。確實是暗了。
天要黑了。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童話,賣火柴的小女孩。那個小女孩在寒冷的冬夜里,一根一根劃著火柴,在火光里看見火爐,看見烤鵝,看見奶奶。最后奶奶把她帶走了,帶到?jīng)]有寒冷沒有饑餓的地方去了。
她現(xiàn)在就像那個小女孩吧。
又冷,又餓,又渴,渾身疼,躺在這個又黑又臭的坑里,等著那根火柴熄滅。
她舔了舔嘴唇。嘴唇是干的,裂了,舌頭刮過去有一股腥味。是血。她不知道自己多久沒喝水了。從掉進(jìn)來開始就沒喝過。十幾個小時?二十幾個小時?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喉嚨干得像火燒,咽一下唾沫都疼。
她想起前天晚上喝的奶茶。
那杯奶茶是芋泥**的,少糖,去冰,是她最喜歡的口味。她和初云慕在奶茶店里坐了一晚上,她說了很多話,他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她問他為什么不喝,他說他不喜歡甜的。她說那你陪我來喝奶茶干什么,他說陪你。
那是她最后一次喝奶茶。
如果她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她會多點一杯。她會慢慢喝。她會記住那個味道。
可是沒有如果。
她現(xiàn)在躺在這個坑里,連口水都沒有。
有東西在飛。嗡嗡嗡的,在她頭頂轉(zhuǎn)。可能是蒼蠅。這坑里有腐爛的味道,有蒼蠅不奇怪。說不定這坑里真的死過什么東西,老鼠,或者野貓,或者別的什么。尸體爛在這兒,招蒼蠅,蒼蠅生蛆,蛆在爛肉里鉆來鉆去——
她不敢往下想了。
坑口那個光點又暗了一點。現(xiàn)在是灰色的了,不是剛才那種亮。天真的要黑了。等天黑透,那個光點就會徹底消失。她會陷入完全的黑暗里。那種黑暗,她從來沒經(jīng)歷過。是真正的、什么都看不見的黑。連自己的手指放在哪兒都看不見的黑。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種黑暗里會變成什么樣。
也許會瘋掉。
也許已經(jīng)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