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紫羽把鏡子立在病房的角落,鏡面對著墻壁。
“然后呢?”她問。
蒼硯走過來,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動作很穩。他走到鏡子前,伸出手,把鏡子轉過來。
鏡面上映出他的臉。
他的身后是蒼墨、陳紫羽和初云慕。三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蒼墨的緊繃,陳紫羽的驚恐,初云慕的凝重。
蒼硯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彎起來。
鏡子里的他也彎起嘴角。
但那個笑容和現實中不一樣。鏡子里的他笑得更加燦爛,更加孩子氣,更加像……
像七歲那年的他。
“哥。”鏡子里的蒼硯突然開口。
蒼墨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從鏡子里傳出來的,而是直接在他腦子里響起的。那是蒼硯的聲音,但比現在的蒼硯稚嫩一些,清脆一些,帶著七歲孩子特有的奶音。
“哥,你終于來了。”鏡子里的蒼硯說,“我等了好久好久。”
蒼墨走上前,站在蒼硯身后,看著鏡子。鏡子里的蒼硯旁邊,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個人——他,現在的蒼硯,站在七歲的蒼硯身邊。
“小硯。”他輕聲說,“你真的想好了嗎?”
蒼硯沒有回答。他看著鏡子里的畫面,眼睛里有一種近乎于虔誠的光芒。
“哥,”他說,“你知道嗎?這些年我一直覺得缺了什么。好像我的人生是一本書,記載的都是與我無關的事情,只剩下一半留給自己。我拼命想忘記每天發生與我無關的事。但那些雜亂記憶的事,就像隔著一層霧,怎么也抹不清楚。”
他頓了頓,繼續說:
“現在我知道了。那一半的人生,不在我這里。在他那里。”他看著鏡子里的七歲蒼硯,“他一直替我保存著。等我回去取。”
蒼墨沉默了。
初云慕沉默了。
陳紫羽終于忍不住開口:“蒼硯,你要是回去了,還會記得我們嗎?”
蒼硯轉過頭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種陳紫羽從未見過的東西——溫柔,感激,還有一點點歉意。
“紫羽,”他說,“你小時候總是照顧我,幫我系鞋帶,幫我擦鼻涕,我幫你瞞著哥偷偷吃零食。這些我都記得。不管我在哪里,這些都不會變。”
陳紫羽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初云慕走上前,看著蒼硯:“作為你的心理醫生,我應該勸你留下來。應該告訴你這只是某種幻覺,應該建議你繼續接受治療。”
他停頓了一下,笑了笑:
“但作為一個朋友,我只想說,無論你做什么選擇,我都尊重你。”
蒼硯看著她,點了點頭:“謝謝你,初醫生。”
然后他轉向蒼墨。
“哥。”
蒼墨看著他,沒有說話。
“哥,你會想我嗎?”
蒼墨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只能點頭,用力地點頭。
蒼硯笑了。那個笑容和七歲那年一模一樣——有兩個酒窩,有陽光的味道。
“我也會想你的。”他說,“不管我在哪里,我都會想你的。”
然后他轉過身,面對著鏡子。
鏡子里的七歲蒼硯伸出手。
現實中的蒼硯也伸出手。
兩只手在鏡面上相遇——
不,不是鏡面。是鏡子里。
蒼墨親眼看著弟弟的手穿過鏡面,像是穿過一層水做的薄膜。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個身體。
蒼硯走進了鏡子里。
他站在七歲的自己身邊,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那個孩子抬起頭,看著他,笑了。
然后他們開始融合。
像兩束光融成一束光,像兩滴水融成一滴水。沒有任何掙扎,沒有任何痛苦。只是靜靜地、溫柔地、理所當然地融合在一起。
蒼墨看著這一切,淚水無聲地滑落。
陳紫羽已經哭得說不出話。
初云慕靜靜地站著,目光復雜。
鏡子里的畫面開始變淡。最后只剩下一個孩子——七歲的蒼硯,站在一片朦朧的光里,對著鏡子外的他們揮手。
“再見,哥。”他的聲音在蒼墨腦子里響起,“再見,紫羽。再見,初醫生。”
蒼墨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無盡的光里。
鏡子變回了普通的鏡子。
鏡面上映出三個人的臉——蒼墨、陳紫羽、初云慕。他們的眼睛都是紅的,臉上都有淚痕。
蒼墨走上前,伸出手,輕輕觸摸鏡面。
冰涼的,光滑的,堅硬的。只是一面普通的鏡子。
但就在他的指尖觸到鏡面的那一瞬間,他聽到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音:
“哥,再會了,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蒼墨閉上眼睛,他看見了那個蒼硯,嘴角彎起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那是七歲那年的蒼硯笑起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