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便利店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什么時候?”初云慕追問。
業芬芳抬起頭,看向門外漆黑的街道。她的目光有些飄忽,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年秋天,千卉二十一歲。
她站在鎮子外面的路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頭發扎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她看著遠處那條通往縣城的路,等著一個人。
那個人叫陳生霖。
他們已經兩個月沒見了。上一次見面是在縣城,他說他要出一趟遠門,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她問他去哪兒,他說去北邊,一個實驗室,做研究。
她不知道研究什么。她只知道他是開公司的。而她只是個鎮子上的姑娘,沒念過幾年書,在鎮上的小賣部幫忙。
她問過他,你還會回來嗎?
他說會,一定會。
她信了。
那個下午,她站在路口等了很久,等到太陽落山,等到天黑,等到最后一班車從縣城方向開過來,停在她面前。
車門打開,下來的人不是陳生霖。
下來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穿著白大褂,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箱子。他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后問:“請問,是千卉嗎?”
她點頭。
那人說:“陳生霖讓我帶封信給你。”
他把信遞給她,轉身又上了車。車開走了,揚起一路灰塵。
她站在路口,借著路燈光拆開那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卉卉,我有事走不開,托同事帶信給你。我在北邊的實驗室工作,一切都好。等忙完這一陣就回來看你。你自己多保重。
生霖”
她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折好,放進口袋里。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拎著黑箱子的男人,把一件東西留在了鎮子上,他掏手機的時候掉落了一張名片,上面是陳生霖和公司的名字。
她按照名片上的電話打電話過去,接聽的是一個女孩子,說陳生霖陳總被留置了,她明白了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管不了她也照顧不了她了。
過了幾天,千卉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不知道該怎么辦。她一個人躲在房間里,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肚子,看了很久。
鏡子里的那張臉,她突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她的姐姐就在陳生霖居住的城市做衛生員,她可以去她姐姐那里住下來,了解情況,。
后來她去了業芬芳那個實驗室。當天下午,實驗室出事的時候,她正好就站在業芬芳的旁邊。不過,蒼辰言從門里面那個角度,沒有看到她。
“她回來之后,情況就糟了。”業芬芳的聲音把四個人拉回現實。
“怎么糟了?”初云慕問。
業芬芳低著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
“她開始害怕鏡子。”她說,“不是不喜歡,是害怕。每次看見鏡子,她就像見了鬼一樣,渾身發抖,往后退。有一次我去她家,看見她把所有的鏡子都用布蒙起來了。我問她怎么了,她說……”
她停住。
“說什么?”蒼硯問。
業芬芳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種很奇怪的光。
“她說,鏡子里那個人,不是她。”
便利店里安靜了幾秒。
初云慕和沈兮茜對視一眼。蒼墨皺著眉,似乎在思考什么。蒼硯的臉色微微發白。
“后來呢?”蒼墨問。
業芬芳沉默了一會兒。
“后來,她生下了業欹。”她說,“生孩子的時候大出血,差點沒救過來。之后身體一直不好,但腦子反而清楚了一些。不再害怕鏡子了,只是……不太喜歡照鏡子。”
“再后來呢?”
“再后來,她身體一直不好,她病了好幾年。”業芬芳的聲音很輕,“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她走之前,寫了一封信,讓我轉交給業欹。她說……”
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她說,如果有一天業欹也開始怕鏡子,就告訴她,媽媽也怕過。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
她頓了頓,看向蒼硯。
“業欹七歲那年昏倒,醒來后什么都不記得了。但她有一個習慣,從來不在鏡子前面多待。洗臉刷牙都是低著頭,能不照就不照。我問過她,她說……”
“說什么?”蒼墨問。
“她說,鏡子像個無底洞,要把她吸進去,然后再吐出來,然后她就不記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