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墨的實驗室在醫學院舊樓的頂層,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
此刻是凌晨兩點。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那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墻縫里振動翅膀。蒼墨坐在實驗臺前,周圍是碼放整齊的試管架、離心機、一臺蒙著薄灰的熒光顯微鏡。
那枚硬幣躺在培養皿里。
培養皿是消過毒的,此刻它盛著一枚銹跡斑斑的金屬圓片,像盛著一片從哪個舊時代剝落的痂。蒼墨沒有用手去拿。從陳紫羽把這東西遞給他開始,他就沒有直接觸碰過它。
“哥,你看看這個。”妹妹把硬幣拍在他實驗臺上的時候,指甲上還沾著紫色的顏料,“蒼硯說是在那個診所地下室找到的,好多這種硬幣,但就這一面刻著字。”
初云心理診所。蒼墨知道那個地方。
他當時沒在意。
現在他盯著這枚硬幣,蒼墨戴上橡膠手套他把硬幣翻過來。
一面是兩個字:時間。刻痕很深,筆畫里有黑色的沉積物,不是銹,更像某種墨跡燒進金屬的紋理里。另一面是八卦圖。不是完整的八卦,只有四個卦象,等距分布在圓形的邊緣,中間是一個太極,陰陽魚的眼窩里各有一個凹陷,像是曾經鑲嵌過什么,現在空了。
蒼墨念叨:“乾、坤、坎、離。”蒼墨認得這四個卦。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時間”是個有形狀的東西——像那條走廊,每一扇門都是一個時刻,他可以從外面走過,但打不開。
蒼墨把硬幣舉到燈光下。
日光燈的白光打在金屬表面,反射出渾濁的光澤。銹不是均勻的,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厚的呈暗紅色,薄的露出底下的銅色,銅色里又有青綠的斑。他忽然意識到,這銹跡是有層次的,像樹的年輪,每一層代表一段歲月。
陳紫羽問:“這枚硬幣經歷過什么?”
蒼硯繼續問:“誰的手摸過它?被汗漬浸過,被雨水淋過,被火燒過,被土埋過?那些時間兩個字是什么時候刻上去的?刻字的人用什么工具?他刻的時候在想什么?八卦圖又是誰畫的?為什么只畫四個卦?”
疑問像水底的泡泡,一個一個往上冒,在意識表面炸開,發出細小的聲響。
蒼墨把硬幣放回培養皿。
他摘下右手的手套,用裸著的食指去碰它。指尖觸到金屬的瞬間,他打了個寒噤。不是冷,是一種更微妙的感知——像把手伸進一桶靜置了太久的水,但那層水的膜貼在皮膚上,告訴你這不是你身體的一部分,這是異質的東西。
硬幣的邊緣有一處缺口,極微小,指甲蓋能感覺到那一點不平整。蒼墨沿著邊緣摸索,像盲人讀點字,試圖從這金屬的輪廓里讀出什么信息。缺口的位置在七點鐘方向,正好是八卦圖中坎卦的下方。他說:“坎為水,為陷,為冬。”
蒼硯問:“巧合嗎?”
他把硬幣立在桌面上,試圖讓它旋轉起來。金屬圓片在光滑的臺面上晃了晃,倒了。他又試了一次,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捻,硬幣開始旋轉,起初很快,邊緣變成一圈模糊的影子,然后速度慢下來,影子變回實體,最后啪的一聲,倒在乾卦那一面。
蒼墨說:“乾為天,為健,為君。”
蒼墨盯著倒下的硬幣,忽然想起一個詞:占卜。他說:“古人用龜甲,用蓍草,用銅錢。把疑問拋給偶然,從偶然中解讀必然。如果此刻這枚硬幣告訴他什么,那是什么?誰在通過這枚硬幣說話?”
妹妹說,“撿完硬幣回頭,老人就不見了。地下室的樓梯空蕩蕩的,手電筒照過去,只有灰塵在光柱里飄。
蒼墨自言自語:“黑衣服的老人。初云心理診所。地下室的硬幣。八卦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