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總監是學心理學的?”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陳總怎么知道?”
“猜的。”陳生霖說,“做行政總監的,很少會跟著來游輪上的——讓人想多說兩句。你還在那間診所?”
凡希閔只好嗯了一聲。她轉過身,背靠著欄桿,仰頭看天。
“今晚星星真多。”她說,“在上海市區看不到。”
陳生霖也抬起頭。確實,離岸越遠,天空越黑,星星就越亮。銀河橫亙在天頂,像一條淡淡的光帶。
她垂下眼睛,看著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香檳,沉默了幾秒。
“陳總,”她抬起頭,神情淡淡的,“外面風大,我先進去了。”
她轉身往回走,高跟鞋踩在甲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陳生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后,忽然覺得心里空了一小塊。
他站在甲板上抽了根煙,才回到船艙。
酒會還在繼續,人群比剛才散了些。陳生霖四下看了一眼,沒見到凡希閔的影子。他端著酒杯走了一圈,和幾個熟人打了招呼,心里卻總惦記著剛才那幾句話。
她說“外面風大”。
她說“我先進去了”。
沒說再見。沒說改天聊。就這么走了。
陳生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自己這是怎么了?不就是個女人嗎?楊致遠的人,和他有什么關系?
他放下酒杯,準備回房間休息。
走廊里很安靜,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陳生霖走到自己房門前,正要刷卡,余光瞥見走廊盡頭有個人影。
是凡希閔。她的側臉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陳生霖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這是有個人走過來,是管家,他假裝詢問服務需求,然后隱晦地對陳生霖和凡希閔說:“天黑時,在游輪的外面能看到里面房間小窗戶的燈光和聽到......里面......。”
這也就提醒凡希閔,陳生霖進到內間臥室開燈,楊總的手下派人盯著,即知道兩人好上了,建議去另一個的房間,同時雙手遞出一張房卡。
管家觍著臉對凡希閔說:“這是打對折的房卡,我有特權。”
凡希閔眼兒一轉,立刻明白了管家的意思,她跟著楊總到游輪好幾次,這管家多多少少有向著她的意思。
凡希閔立刻接了過來,有意無意地自言自語說:“我也打算在游輪上欣賞難得的夜景。”拋出一個魅惑的眼神對陳生霖,嘴角微微歪向一邊。
他刷卡進門,關上房門。陳生霖馬上要參加游輪上的一個名流小眾臨時會議,他想了想,這女人太明顯了,司馬懿之心路人皆知。
一開始并不想理會,可會議結束后,他往回走的時候又覺得心里空蕩蕩的。于是發消息給凡希閔,一連好幾個,對方卻是含糊其辭,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他想也許她不是那樣隨便的人,好感值急劇拉升。
他約了凡希閔到他房間。
夜晚,等待比白天長,可她遲遲未到。
房間里很安靜。空調的低鳴聲,窗外隱約的浪聲,還有自己的心跳聲。陳生霖在沙發上坐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消息。
他放下手機,起身去倒了杯水。回來坐下,又拿起手機。
還是沒有消息。
陳生霖忽然想起楊致遠走時的情形——他說“凡總監就留在這兒吧”,說“讓她替我跟進一下”,說這些話的時候,凡希閔就站在旁邊,什么也沒說。
他想起她站在甲板上看星星的樣子,想起她說“陳總對楊總很感興趣”,想起她垂下眼睛說“外面風大”。
陳生霖拿著手機,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開始打字。
“凡總監,在?”
發送。
他盯著那個小小的發送圖標轉了一圈,變成“已發送”。然后盯著屏幕,等。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手機震動。
“在。陳總有事?”
陳生霖看著這行字,忽然不知道該回什么。有事?有什么事?問她要不要過來坐坐?問她剛才為什么走那么快?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剛才在甲板上,是不是我說錯話了?”
發送。
這次回得快:“沒有。陳總多想了。”
陳生霖看著這行字,心里忽然有點發癢。沒有?多想了?那為什么走?
他又打:“那為什么急著走?”
這次等得久了些。陳生霖盯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沙發扶手。一下,兩下,三下。
手機震了。
“陳總,我和您不熟。”
陳生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回答有意思——不熟,所以不能多待。可既然不熟,剛才在甲板上為什么和他說那么多?
他想了想,回:“現在可以熟。”
這次等得更久。陳生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起身去倒了杯水。回來時屏幕亮著,有一條新消息。
“陳總,您想多了。”
陳生霖盯著這行字,笑容慢慢收斂。想多了?他想什么了?
他把手機放下,沒再回。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空調的低鳴聲變得格外清晰,窗外偶爾傳來一聲汽笛,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陳生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剛才在甲板上,月光下她的側臉。想起她垂下眼睛的樣子。想起她說“外面風大”時,語氣里那一點點疏離。
不是拒絕。是疏離。
像一層薄薄的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陳生霖忽然覺得煩躁。他睜開眼,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幾條消息。
“陳總,我和您不熟。”
“陳總,您想多了。”
他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扔到一邊。
不想了。睡覺。
他起身去浴室洗漱。一會兒,陳生霖收到凡希閔消息:“我不去您那兒。”他只好有點失望但又高興地躺在沙發上,卻發現自己欲罷不能,開始想念。
手機在床頭柜上,屏幕又亮了。
陳生霖走過去,拿起手機。
是凡希閔的消息。
“陳總,您睡了?”
陳生霖盯著這行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上一條消息,過去了四十分鐘。
他坐在床邊,想了想,回:“沒睡。”
這次幾乎是秒回:“那您怎么不說話了?”
陳生霖看著這行字,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是她讓他別想多了,現在又問他怎么不說話了。
他回:“怕說多了,又想多了。”
對方發來一個表情——一個小人捂著嘴笑。
陳生霖看著那個表情,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揚起來。他靠在床頭,盯著屏幕,等著下一條。
“陳總說話挺有意思的。”
“是嗎?”
“嗯。不像那些一上來就約飯約酒的。”
陳生霖愣了一下。一上來就約飯約酒?這是在說楊致遠?還是說別人?
他想了想,沒問。只回:“那你覺得我像什么樣的?”
這次等得久了些。陳生霖盯著屏幕,心跳又快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意這個答案。明明只是隨便聊聊,明明和她不熟——她說的。
然后就是沉默。陳生霖盯著屏幕,等著她再發點什么。但屏幕就這么暗下去,變成黑色,映出他自己的臉。
他看了一眼時間聊了快四十分鐘。
他把手機放下,躺回枕頭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在夜燈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黃。窗外浪聲隱約,一下一下拍在船身上,像某種緩慢的心跳。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卻全是剛才的對話。
她說“陳總說話挺有意思的”。她說“有時候想”。
陳生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睡不著。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最后那條消息。
“也是。”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有空嗎?”
發送。
發完他就后悔了。這什么意思?約她?可她和楊致遠的關系,他還沒弄清楚。說是行政總監,可楊致遠帶她出席酒會,走的時候又把她留下——這算什么?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打開電視。游輪上的電視頻道不多,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新聞臺。他隨便挑了一個,靠在沙發上,眼睛盯著屏幕,腦子里卻什么都沒看進去。
他知道楊總是不婚主義者,是凡希閔的男友,他們雖然已經正式了拍拖關系,但楊總還有點糾結放不下,他那晚結束酒會后有重要的事要趕回公司,為了試探凡希閔,他不僅刻意同意凡希閔單獨留在游輪,而且對外說她是自己行政總監,安排她給自己傳個話約時間商談債轉股的借口,把她介紹給比他自己。
一會兒,陳生霖收到凡希閔消息:“我不去您那兒。”他只好有點失望但又高興地躺在沙發上,卻發現自己欲罷不能,開始想念。
正在躊躇中,他余光突然看到門口有一張卡片,未拆封,說明房間未被打開過,是個單間,因為這個游輪發房間嚴格規定并且寫進服務說明的,卡片發了一張還是兩張,會在密封前標注,保證房間沒有被人提前做過手腳。他驚喜中,撕開卡片,去了那個神秘的房間。
楊總派自己買通的游輪客房管家去到陳生霖的房間打探,并且留下助手和他一起監視凡希閔是否和陳生霖私會。
管家其實是兩面派,對男人的心思觀察細微,他知道楊總對這個女人不放心,擔心她傍上比他自己很有錢的大佬,同時也想進一步試探她,但是管家不想得罪兩邊的人物。畢竟在游輪服務各路富豪,變通是一個不錯的規則。
凡希閔之所以故意收下了管家提供的房卡,是為了不讓管家懷疑,聲東擊西,她才上游輪的時候就偷偷用楊總的證件買了房間,并沒有退掉。而是在前臺退款之后,假意說不退房了,用自己的錢再次訂了那個房間。
那張卡片,管家安排的。他收了楊致遠的好處,要試探凡希閔,如果她用了那張房卡,就讓管家確定了她和陳總的曖昧關系。
這樣一來,楊致遠那邊交差了——凡希閔和陳生霖在一起,找借口甩了她或者報仇,把她公布于眾,當公共用的那種一樣羞辱。凡希閔那邊也交差了——她拿到了房卡,也收了錢,送了個人情。
陳生霖想明白這一切,忽然笑了。
凡希閔看著他,有點擔心。
“陳總,您沒事吧?”
“沒事。”他笑著搖搖頭,“就是覺得,這戲演得挺精彩。”
凡希閔沒說話。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凡希閔先開口了。
“陳總,現在您都知道了。”
陳生霖點點頭。
“那您怎么看?”
陳生霖想了想,說:“我看,你是個聰明的女人。”
凡希閔笑了。那笑容里有一點苦澀。
“聰明?”她搖搖頭,“聰明就不會被人算計了。”
“你不是被人算計。”陳生霖說,“你是被人試探。試探你的人,是楊致遠。算計你的人,是那個管家。而你……”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
“而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凡希閔看著他,目光里有一點復雜的東西。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輕輕嘆了口氣。
“陳總,您比我想象的聰明。”
陳生霖笑了。
“彼此彼此。”
兩個人又沉默了。這次沉默沒那么尷尬,反而有點默契的味道。
“陳總,”她放下杯子,“那您現在還想我嗎?”
陳生霖看著她。
“想。”他說。
凡希閔笑了。這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樣,沒有防備,沒有試探,只有一點淡淡的暖意。
“那以后,”她說,“叫我希閔吧。”
就這樣,凡希閔成功地釣到了陳生霖這個大佬,跟他交往了半年,又因為物質要求太不滿足分手,半年撈走了滿意的成果,尋找下一個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