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媽今年四十出頭,還年輕,還好看,還有大半輩子要過。他爸走的時候他才六歲,蒼硯更小,話都說不利索。這些年他媽一個人拉扯他們兩個,沒叫過苦,沒喊過累,也沒在他們面前掉過眼淚。
現在有人對她好。
他應該高興。
“那就行?!彼f,“您覺得好就行。”
沈兮茜看著他,目光軟軟的,像裹了一層棉絮。
“小墨,”她說,“你不問問別的?”
“不問?!?/p>
“比如,以后住哪兒?你們上學怎么辦?跟不跟他姓?”
“不問?!?/p>
“為什么?”
蒼墨想了想。
“因為,”他說,“您是咱媽。您不會害我們?!?/p>
沈兮茜眼圈又紅了。
她伸手,把蒼墨拉過來,抱了一下。蒼墨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來,任由她抱著。他已經很久沒被這么抱過了——從什么時候開始?大概是從他長到跟他媽差不多高的時候,他媽就不再抱他了。
“小墨,”沈兮茜的聲音悶在他肩膀上,“謝謝你?!?/p>
蒼墨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他覺得自己沒做什么值得被謝的事。他只是聽話,只是盯著他弟,只是不問問題。這有什么好謝的?
沈兮茜松開他,擦了擦眼角。
“行了,”她站起來,“我去看看蒼硯?!?/p>
蒼硯的房門虛掩著。
沈兮茜輕輕推開門,借著走廊的燈光往里看。蒼硯躺在床上,側著身子,面向墻壁,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截后腦勺和半邊耳朵。
沈兮茜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她沒說話,就那么坐著,看著那一截后腦勺。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白線,細細的,像銀色的絲。
“媽?!?/p>
蒼硯的聲音悶悶的,從被子里傳出來。
“沒睡著?”
“沒?!?/p>
沈兮茜伸手,把他腦袋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張臉。蒼硯閉著眼,睫毛一抖一抖的,像兩只受驚的蝴蝶。
“今天在家干嘛了?”沈兮茜問。
“寫作業。看書。發呆?!?/p>
“發什么呆?”
蒼硯睜開眼,看著她。
“媽,”他說,“我今天又照鏡子了。”
沈兮茜心里一緊,面上沒顯出來。
“然后呢?”
“然后……”蒼硯想了想,“然后哥把我拽走了。他捂我眼睛?!?/p>
“捂得好?!?/p>
“媽,”蒼硯翻了個身,面朝她,“你說,鏡子里的那些東西,是真的嗎?”
沈兮茜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真的。”她說,“是你腦子太活躍了,想太多。醫生說過,你這是注意力不集中,容易走神。走神的時候就會胡思亂想,想些有的沒的?!?/p>
“可是那些東西,”蒼硯皺起眉頭,“我沒見過。沒想過。它們自己進來的。”
“那就是你以前見過,忘了,現在又想起來了?!?/p>
蒼硯不說話了。
他看著沈兮茜,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那目光讓沈兮茜有點不自在——太深了,太靜了,不像一個十三歲孩子的眼睛。
“媽,”他說,“您信我嗎?”
沈兮茜頓了一下。
“信。”她說,“我當然信你。”
“那您信那些東西是真的嗎?”
沈兮茜沒回答。
她看著蒼硯,看著那張蒼白的小臉,看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心里忽然有點發慌。她知道兒子不對勁,從小就知道。醫生說多動癥,注意力不集中,讓她多盯著點,別讓他一個人呆著。可她盯著盯著,總覺得不只是多動癥那么簡單。
那些東西。
那些他描述的東西。
那些他照鏡子時看見的東西。
太具體了。太詳細了。太像真的了。
“蒼硯,”她慢慢說,“你陳叔叔說,你可以用畫筆畫下來。”
蒼硯眨眨眼。
“畫下來?”
“對。你看見的那些東西,臉,動物,地方,什么事情,都可以畫下來。畫在紙上,就不用在腦子里存著了。”
蒼硯想了想。
“那,”他說,“畫下來之后呢?”
“之后?”
“那些東西,畫下來之后,還會在我腦子里嗎?”
沈兮茜又頓住了。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應該,”她說得遲疑,“應該就不會了吧?!?/p>
蒼硯看著她,沒說話。
月光在地上移動了一寸。
“媽,”蒼硯忽然開口,“您喜歡陳叔叔嗎?”
沈兮茜一愣。
“喜歡。”她說。
“那他會是新的爸爸嗎?”
沈兮茜想了想,點點頭。
“可能會?!?/p>
蒼硯又想了想。
“那他,”他說,“會對您好嗎?”
沈兮茜眼眶有點熱。
“會的。”她說,“他會的?!?/p>
“那就行?!鄙n硯說,“那您就跟他好吧。”
他說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當然,好像這件事跟他無關,好像他只是在關心一個跟他沒關系的人。沈兮茜看著他,看著那張稚嫩的臉,忽然有點想哭。
這孩子,從小就這樣。
不爭不搶,不要不要。給什么接什么,不給也不問。乖得像只貓,又遠得像只貓——你能摸到它的毛,卻摸不到它的心。
“蒼硯,”她說,“你愿意跟陳叔叔學畫畫嗎?”
蒼硯想了想。
“他畫得好嗎?”
“他是開藝術館的,肯定畫得好?!?/p>
“那,”蒼硯說,“他能教我畫那些東西嗎?鏡子里的那些?”
沈兮茜心里又緊了一下。
“能?!彼f,“應該能?!?/p>
蒼硯點點頭。
“那行?!彼f,“我跟他學?!?/p>
沈兮茜看著他,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她伸手,把他額前的碎發撥開,露出完整的眉眼。那眉眼生得好,像她,又像他爸。可她總覺得,蒼硯有時候看人的眼神,像極了他爸。
沉沉的。靜靜的。像在看什么很遠的東西。
“睡吧。”她最后說,“明天再說?!?/p>
蒼硯閉上眼。
沈兮茜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已經移到了床腳,照在蒼硯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白凈,細瘦,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像一雙畫畫的手。
她輕輕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