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機器人站在他們身后,眼睛依然閉著,但那聲音確確實實是從它——從他——的合成器里發出的。那是一個男孩的聲音,稚嫩,帶著一絲久遠的顫抖。
“我記得……有一個小女孩,站在那邊。”機器人的手緩緩抬起,指向池塘的另一側,“她穿著白色的裙子,手里拿著一個信封。她一直在哭。”
蒼墨的呼吸急促起來:“弟弟,蒼硯,你——”
機器人打斷他,聲音又變回了那個冰冷的合成音,“我只是存儲了他意識碎片的容器。我剛才調取了一段存疑的早期記憶數據,無法確認其真實性。”
“周乙。”蒼墨喊他,聲音里有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現在。”
蒼墨突然腦子里閃過一絲念頭,他叫周乙抽出信封,那是蒼墨準備向周乙表白,向她求婚的告白承諾書,他上車前交給了周乙,準備在小鎮留下她倆甜蜜的足跡。
陳紫羽和周乙對視一眼。周乙的手伸進內兜,摸到了那個信封的邊角。
霧氣似乎感應到了什么,開始緩慢地旋轉起來,在他們周圍形成一個若有若無的漩渦。周乙把信封舉到眼前,看了一眼那個模糊的“乙”字,然后雙手用力——
蒼墨說:“蒼硯小時候捉弄過一個小女孩,他搶了她的信封,折成紙飛機扔進了池塘,他一直對這件事懊悔。”
周乙聽到這話,他們再看向她的時候,看到,她折了一個紙飛機。
那是最簡單的折法,小時候每個孩子都會的那種。他把機翼調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對著仿生機器人,輕輕投擲出去。
紙飛機劃破濃霧,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就在紙飛機飛到最高點,即將開始下墜的那一刻,機器人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睛不是仿生人該有的樣子。不是那種經過精密計算的、毫無感情的電子眼。那是一雙人的眼睛,里面有驚愕,有恍惚,有跨越三十年的遙遠回望。
紙飛機繼續飛行,旋轉,然后——
它沒有落地。
霧氣托住了它,讓它懸浮在半空中,緩慢地旋轉著。老槐樹上的紅布條開始輕輕飄動,池塘黑色的水面泛起漣漪,一圈一圈,從中心向四周擴散。
機器人的嘴唇動了動。合成器里發出的不再是那個冰冷的電子音,也不是剛才那個稚嫩的童聲,而是一個介于兩者之間的、嘶啞的、仿佛很久沒有開口說話的人的聲音:
“那個信封……”
陳紫羽下意識地抓住了周乙的手臂。她能感覺到周乙的肌肉緊繃,能感覺到他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但他們誰都沒有動,誰都沒有說話。
機器人的眼睛看著那個懸浮的紙飛機,瞳孔——那是仿生人不可能有的瞳孔——在急劇地收縮和擴張。他的臉上開始出現表情,那是痛苦,是困惑,是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終于決堤的東西。
“是我搶的。”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那個信封,是我從她手里搶過來的。她站在池塘邊,一直哭,一直哭,我就想逗她玩。我把信封搶過來,折成飛機,飛給她看,想讓她別哭了。結果……”
他的聲音哽住了。
池塘的水面突然劇烈地動蕩起來,黑色的水翻涌,卻沒有濺起一滴。霧氣急劇旋轉,在他們周圍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白色墻壁。老槐樹上的紅布條瘋狂地飄動,發出獵獵的聲響。
“弟弟!”蒼墨沖上去,一把抓住機器人的手臂,“夠了,別想了!”
“然后她暈倒了。”機器人沒有看他,眼睛依然盯著那個懸浮的紙飛機,“我把她撈上來了。但后來我知道,那個她,是不是因為我的過錯,選擇了離去。”
霧氣中開始出現別的什么。
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但是我總是做夢,夢見那個池塘,那個信封,那個一直在哭的小女孩。我夢見她問我:蒼硯,你賠我的信呢?”
周乙的喉嚨發緊。她想開口說些什么,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的手被陳紫羽緊緊攥著,她的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里,但她感覺不到疼。
“后來我查過。”機器人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是有一次我做夢,夢見那個池塘還在,水還是黑的,那個信封在水底,泡了三十年,還沒有爛。”
池塘的水突然靜止了。
那些翻涌的波濤,那些漣漪,全部在瞬間靜止。水面平滑如鏡,鏡子里倒映出的卻不是老槐樹,不是霧氣,而是一個穿著裙子的小女孩。
她就站在池塘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