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車庫的空氣里有一股混凝土和機油混合的味道,混著淡淡的冷氣。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一排排停得整整齊齊的車上。
業欹跟在陳生霖身后,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她看著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色西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挺括,肩膀的線條筆直,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走到一輛車前,陳生霖停下腳步。
業欹也停下,看著眼前這輛車。黑色的,很低,流線型的車身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野獸。
“這輛車我沒見過。”她說。
“上個月剛提的。”陳生霖從口袋里掏出鑰匙,按了一下,車燈閃了閃,車門像蝴蝶翅膀一樣向上翻起。
業欹看著那兩扇向上打開的門,微微張了張嘴。
“好漂亮。”她說
陳生霖走到副駕駛那邊,伸出手。業欹把手放進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干燥,很溫暖,握著她的力道很輕,像是握著什么易碎的藝術品。
她坐進車里,真皮座椅的觸感很軟,有一股新車的味道。陳生霖替她關好車門,繞到駕駛座那邊,坐進來。
車門落下,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陳生霖發動車子,引擎的聲音很低沉,像一頭野獸在胸腔里低吼。他轉頭看向業欹:“安全帶。”
業欹低頭去找,手指在座位側面摸索了一下。陳生霖傾過身去,拉過安全帶,替她扣好。他的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一樣。他是個很細心的人,他也知道業欹是個生活的健忘癥患者。
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細紋。那紋路很淺,只有湊這么近才能看見。他的睫毛比一般男人長,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正專注地看著安全帶的插扣。
咔噠一聲,扣好了。
他直起身,坐回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子緩緩駛出車位,向出口開去。業欹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方的路。車庫的燈光一段一段地從車頂掠過,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你怎么知道我不開心?”她突然問。
陳生霖看著前方,手握著方向盤,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他說,“剛才你笑的時候,眼睛沒彎。”
業欹愣了一下,然后輕輕笑了。這一次,眼睛彎了。
“你觀察得真仔細。”她說。
“你的事我都記得。”陳生霖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車子駛出車庫,陽光一下子涌進來。業欹瞇了瞇眼,抬手擋在額前。陳生霖伸手按了一個按鈕,遮陽板緩緩降下來。
“謝謝。”她說。
“嗯。”
車子匯入車流,平穩地向前行駛。業欹看著窗外,街道兩旁的店鋪、行人、樹木,一一從眼前掠過。這座城市她生活了很多年,但此刻看著窗外的一切,她有一種奇怪的陌生感。
“生霖。”她突然開口。
“嗯?”
“你說,人為什么會失去記憶?”
陳生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前方。
“什么意義上的失去?”
“就是……”業欹想了想,“想不起以前的事。不是全部想不起,是很多事情,像被霧遮住了一樣,模模糊糊的。你知道它存在過,但你就是看不清楚。”
陳生霖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起了什么?”他問。
“什么都沒想起。”業欹說,“就是想不起,才覺得空虛。”
前面紅燈,車子停下來。陳生霖轉頭看她,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柔和,皮膚幾乎是透明的,能看見耳朵后面細細的絨毛。
“你最近睡得好嗎?”他問。
業欹搖搖頭:“不好。總是做夢,醒來又記不得夢見了什么。只知道做了很久的夢,醒來比沒睡還累。”
“吃飯呢?”
“吃不下。沒什么胃口。”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了一聲喇叭。陳生霖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向前。
“你瘦了。”他說。
業欹低頭看了看自己,笑了一下:“是嗎?我沒覺得。”
“我看得出來。”
業欹轉頭看他,他的側臉線條很硬,下巴的弧度很好看,像雕塑一樣。這個男人總是在看,在看她的笑,看她的瘦,看她的眼睛彎不彎。
“你總是在看我。”她說。
“嗯。”
“為什么?”
陳生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因為好看。”
業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得肩膀都在輕輕抖動。
“陳生霖,”她笑著說,“你居然會說這種話。”
陳生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淺的笑,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
“跟你在一起,我什么話都會說。”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