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乙快步走到鏡子前,盯著蒼墨的影像。蒼墨抬起右手,影像跟著抬起右手;他放下,影像跟著放下。看起來一切正常。
“沒有啊?”
“不是現(xiàn)在。”蒼墨的聲音發(fā)緊,“剛才,我碰到鏡子的時候,鏡子里那個我沒有伸手。他低頭看著我。”
周乙的后脊梁躥起一股涼意。他看向鏡子里的自己,那張臉正看著自己,嘴角似乎掛著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他在笑嗎?
周乙沒有笑。
“陳紫羽,”他保持著視線不離開鏡子,“你站起來一下。”
陳紫羽站起來,走到他們身邊。三個人并排站在鏡子前,六只眼睛看著鏡面。鏡子里三個影像也并排站著,六只眼睛看著他們。
一切正常。
但周乙總覺得不對勁。那種不對勁不是某處明顯的異常,而是整體的、微妙的違和感,像拼圖里放錯了位置的一塊,說不出來哪錯了,但就是不對。
“你們有沒有覺得,”他壓低聲音,“鏡子里我們的位置……”
他沒說完,因為鏡面動了。
不是影像在動,是鏡面本身。
那堅硬的玻璃表面忽然像水面一樣泛起漣漪,一圈一圈從中心向外擴散,無聲無息,卻觸目驚心。周乙想后退,但腳像被釘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他聽見陳紫羽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聽見蒼墨倒吸一口冷氣。
一陣突如其來的暈厥向三人同時襲來,不真實感從平地瞬間覆蓋整個房間。
有過鬼壓床經(jīng)歷的人都知道,那個時候你的意識不會停止,但你想動不能動,整個人處于形神分離狀態(tài)。
然后,一只手從鏡子里伸了出來。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蒼白,瘦削,骨節(jié)分明。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手腕上戴著一塊黑色的電子表。手從鏡面里探出來,像穿過一層水膜,帶起細密的波紋。
陳紫羽的尖叫卡在喉嚨里,變成一種窒息般的嗚咽。
“蒼硯——”她喊出了這個名字。
那只手停住了。
五根手指懸在空氣中,微微蜷曲,像在試探什么。周乙看見手腕上那塊電子表的屏幕亮著,顯示著時間和手機上的時間一致。
然后,那只手動了。
它沒有伸向他們,而是向旁邊摸索,像是在找什么東西。手指觸到鏡子邊框的木頭,頓了一下,然后沿著邊框慢慢移動。
“他在找出口。”蒼墨壓低聲音。
周乙不知道他說的“他”是誰——是那只手的主人,還是手本身?但此刻沒有時間細想,因為那只手已經(jīng)摸到了鏡框的邊緣,五根手指扣住木框,像是要用力把什么東西從鏡子里拽出來。
不對。
周乙猛然意識到,那不是在往外拽什么——那是想把自己整個拉出來。
“別讓它——”他喊道,但話沒說完,另一只手也從鏡子里伸了出來。
兩只手同時扣住鏡框,手腕用力,骨節(jié)凸起,青筋畢露。鏡面的漣漪越來越劇烈,像有什么龐然大物正在從水底浮上來。
然后是一張臉。
那張臉從鏡面里浮現(xiàn)出來,先是額頭,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子,最后是嘴唇和下巴。五官逐漸清晰,輪廓逐漸分明——那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瘦削,蒼白,眉眼和蒼墨有七分相似。
“蒼硯!”陳紫羽尖叫著沖上去。
周乙一把拽住她:“別過去!”
“那是我哥!”
“你看清楚!”
陳紫羽被他拽住,掙扎著看向那張臉。那張臉確實是她哥哥蒼硯的臉,但有什么不對——眼睛。
那雙眼睛。
沒有焦點。
像兩顆玻璃珠,空洞地望向某個不存在的方向,瞳孔沒有收縮,虹膜的顏色比記憶中淺得多,幾乎是透明的灰。嘴角掛著一個弧度,一個淺淺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乙忽然意識到那個弧度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蒼硯在笑。
那是蒼硯的臉在笑,但蒼硯本人并不想笑。就像有人戴著他的臉,試著做出表情,卻不知道正確的做法。
“退后。”蒼墨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都退后。”
三個人踉蹌后退,撞翻了茶幾,果盤摔在地上,蘋果滾了一地。但他們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面鏡子。
鏡子里那張臉還在往外探。
周乙胃里翻涌起一陣強烈的惡心。
半身人繼續(xù)往外爬,腰部也出來了。但下半身沒有跟上——從腰部往下,不是腿,而是一片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像曝光過度的照片,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
那個東西,只有半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