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駛出主路,拐進一條安靜的林蔭道。兩旁高墻掩映,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扇雕花鐵門,門后隱約可見庭院輪廓。
蘇晚坐在后座,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她沒再看窗外,也沒碰包里的結婚證。從民政局出來后,她就沒說過一句話。陸時衍也沒開口。
車子緩緩停下。
前方是一扇寬闊的黑色鐵門,兩側石柱上嵌著銅質門牌,刻著“云棲苑39號”。門自動向兩側滑開,車輪碾過門檻,發出輕微震動。
道路變寬,兩旁是修剪整齊的綠籬,中央一條碎石小徑延伸至主建筑前。遠處一棟三層歐式別墅矗立在陽光下,米白色外墻,深灰屋頂,落地窗反射著天光。
司機停穩車,下車拉開后座門。
陸時衍先下車,站定,轉身看向車內。
蘇晚抬眼。
他沒伸手,也沒說話,只是站在那里。
她拎起腳邊的行李箱,彎腰下車。
鞋跟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聲響。風吹起她的發絲,她抬手別到耳后,目光卻挪不開眼前的景象。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花園。草坪鋪展如毯,邊緣種著成排玫瑰,花開正盛,紅白相間。中央一座圓形噴泉,水柱不高,水流落下時泛著細碎光點。小徑由淺色石板鋪成,蜿蜒通向別墅正門。兩側路燈造型古樸,此刻未亮,但底座已擦得發亮。
她一步步往前走,腳步慢了下來。
陸時衍走在前面,步伐穩定,沒有回頭。
直到臺階前,他才停下,側身讓開位置。
“到了。”他說。
她點頭,跟著踏上臺階。
門是雙開式實木門,厚重,漆面光滑。陸時衍推門而入。
室內光線明亮,空氣微涼,帶著淡淡的木質香。
她站在門口,沒立刻進去。
玄關地面是整塊灰色大理石,拼接無縫,倒映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墻上掛著一幅抽象畫,色彩極簡,邊框纖細。右側一排換鞋柜,內嵌式設計,表面看不出把手。
陸時衍脫下西裝外套,遞給不知何時出現的傭人。那人低頭接過,無聲退下。
“進來。”他對蘇晚說。
她邁步跨過門檻,箱子輪子壓過門檻時頓了一下。她彎腰拉了一把,繼續往前。
客廳在正前方。
穿過短廊,視野豁然開闊。挑高至少六米,頂部懸掛著巨型水晶吊燈,每一顆玻璃墜都干凈無塵。整面墻是書架,原木色,擺滿書籍,分類整齊,書脊顏色協調。中央一組深棕色真皮沙發,L形擺放,茶幾是整塊黑巖打磨而成,邊緣圓潤。地毯厚實,圖案為幾何線條,踩上去幾乎無聲。
陸時衍站在客廳中央,背對著她。
“一樓是公共區域。”他語氣平淡,“廚房在東側,你以后可以自己去。”
她輕輕“嗯”了一聲。
視線掃過茶幾——上面放著一個銀質煙灰缸,品牌標識清晰;地毯一角有手工刺繡標記,針腳細密;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羊毛毯,折疊整齊,一看就是常備物品。
她記下了方位。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他繼續說,“餐廳在南側,早餐七點準時供應。”
她點頭。
他轉身,朝樓梯走去。
她跟了幾步,又停下。
樓上鋪著深色木地板,走上去沒有聲音。樓梯扶手是實木加金屬條,觸感冰涼。她抬頭,看見二樓走廊兩側掛了幾幅畫,內容是風景,裝裱統一。
陸時衍推開最里面一扇門。
主臥很大。
床靠墻居中,尺寸遠超普通雙人床,床上用品是淺灰色絲綢被套,枕頭并列擺放。床頭柜兩邊各一個,上方有閱讀燈,燈罩是亞麻材質。左側是一整面墻的衣柜,推拉門,鏡面處理,照出她半邊身影。
梳妝臺靠窗,桌面空著,只有臺燈和一面橢圓形鏡子。
陸時衍站在門口,沒進屋。
“這是你的房間。”他說。
停頓一秒。
“也是我的。”
說完,他轉身下樓。
腳步聲漸遠。
她站在門口,行李箱放在腳邊。
屋里很靜。空調出風很輕,幾乎聽不見。窗外有鳥叫,隔著玻璃,模糊不清。
她低頭看自己的鞋——昨天穿的平價小羊皮,鞋尖有一點磨損,是昨晚收拾太急時蹭的。她沒換,也沒帶別的。
她慢慢抬起腳,踏進房間。
地板微涼。
走到床邊,指尖輕輕碰了下被角。絲綢順滑,溫度適中,像是恒溫控制的結果。
她繞到床尾,看向衣柜。門半開著,露出幾件男士襯衫,顏色以白、淺藍為主,剪裁挺括,袖口有暗紋。衣架統一,無一歪斜。
她走回門口,把行李箱拖進來,放在墻角。
然后在床沿坐下。
床墊承托有力,坐下時不陷,不響。她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在公司開會時那樣端正。
窗外陽光斜照進來,落在地毯上,形成一塊長方形光斑。她盯著那塊光,看了很久。
花園里的噴泉還在運作,水聲透過窗戶傳進來,規律而輕柔。
她沒哭,也沒笑。
只是低聲說了句:“我會適應的。”
話音落,屋里更靜了。
她起身,走到梳妝臺前。鏡子里的人頭發整齊,妝很淡,眼神平靜。她抬手摸了下耳垂,那里空著,沒有耳環。
她轉身,走向陽臺門。
推開通往露臺的玻璃門,風立刻涌進來。露臺鋪著防腐木,擺著一套戶外桌椅,遮陽傘收攏著。欄桿外是后花園,更大一片草坪,角落有個小型泳池,水面平靜,藍得不真實。
她站了一會兒,退回屋內。
關上門,拉上窗簾。
回到床邊,重新坐下。
手指無意識捏住包帶,又松開。
她從隨身包里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時間顯示下午兩點十七分。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消息。
她放下手機。
房間里一切都很新,很干凈,卻沒有生活痕跡。沒有照片,沒有雜物,沒有用過的杯子,沒有翻開的書。
像一間樣板房。
但她知道,這不是臨時住所。
這是家。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修剪整齊,指節微微發白。這雙手做過飯,洗過衣服,整理過報表,也曾在深夜抱著空碗等一個人回家。
現在,它們屬于這個房子了。
屬于陸時衍的妻子了。
她深吸一口氣,坐得更直了些。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由近及遠。
她沒動。
幾秒后,樓下傳來開關門的聲音,像是書房。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開一個抽屜。
空的。
再拉另一個。
還是空的。
她合上,轉身打開行李箱。
取出兩件衣服,疊好,放進抽屜。
動作很慢,但很穩。
最后一件是睡裙,淺藍色,棉質,舊了,邊角有些發白。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了進去。
關上抽屜。
回到床邊坐下。
陽光移到了床頭柜上。
她看著那束光,沒再說話。
樓下,陸時衍坐在書房沙發上,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他沒看,只是坐著。
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很快又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