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夕,新安城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秦昭幾乎未曾合眼。白日里他巡視城防,清點物資,安撫百姓;夜幕降臨,他便與契苾烈、陳元凱在城樓議事,推演叛軍攻城的各種可能。油燈下,三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臉上滿是疲憊,卻眼神銳利。
“少府,”契苾烈指著攤開的地圖,“東門外地勢平坦,最適合騎兵沖鋒。若叛軍來攻,必先取東門。”
秦昭點了點頭:“所以東門要重點布防。弩手安排在箭樓,長槍陣列于城門內側。契苾校尉,你左臂有傷,屆時不必親自沖殺,指揮即可。”
契苾烈咧嘴一笑:“少府放心,末將這傷不礙事。當年在磧西,比這重十倍的傷都受過,照樣砍翻三個突厥人。”
陳元凱在一旁欲言又止。秦昭看向他:“元凱,有話直說。”
“少府,屬下今日清點府庫,情況……不太樂觀。”陳元凱從懷中掏出一本賬簿,“糧草僅夠十日,箭矢不足兩千支,藥品更是匱乏。若是叛軍圍城日久……”
秦昭沉默片刻,合上賬簿:“我知道了。天亮后,你安排人手去城中征集鐵器,送到鐵匠鋪連夜趕制箭矢。另外,組織百姓將家中的滾木、擂石運上城墻。”
“屬下遵命。”
窗外,天色微明。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城下傳來。一名斥候士兵渾身是雪,氣喘吁吁地跑上城樓,單膝跪地:“報——!啟稟少府,東門外三十里發現叛軍蹤跡!約三百余騎,正向新安逼近!”
三人對視一眼。
秦昭站起身,披上鎧甲,聲音平靜:“終于來了。”
一個時辰后,東門外三里處,黑色的潮水漫過雪原。
三百余騎叛軍列陣而立,清一色的黑色鎧甲,馬背上懸掛著馬刀與弓箭。為首的是個**右臂的蕃將,肌肉虬結,臉上橫著一道刀疤,正瞇著眼打量新安城頭。
城墻上,秦昭同樣在打量這支叛軍。
“同羅部的騎兵。”契苾烈握緊了陌刀,“少府,這些人不好對付。他們是安延光麾下的精銳,從小在馬背上長大,騎射俱佳。”
秦昭沒有接話,目光掃過城墻上的守軍——八百團結兵,大多握著簡陋的兵器,有人甚至在微微發抖。這是他們第一次直面叛軍。
城下,那蕃將策馬上前幾步,用生硬的漢話高喊:“新安人聽著!我乃同羅部首領咄羅麾下先鋒阿史那!獻城投降者,免死!頑抗者,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他話音剛落,身后叛軍齊聲呼嘯,馬刀在空中揮舞,聲震四野。
城墻上,有士兵握兵器的手在顫抖。
秦昭轉身,看向身邊的弩手:“準備。”
叛軍的喊話還在繼續。阿史那一揮手,數十名被繩索串聯的百姓被押到陣前——有老人,有婦人,有孩童,衣衫襤褸,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城上的人聽著!”阿史那喊道,“這是你們新安的百姓!若不開城,每隔一刻鐘,我殺一人!”
說罷,他一刀砍下身旁老者的頭顱。鮮血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城墻上,驚呼聲四起。
“少府!”一名團結兵紅了眼,“那是我叔父!讓我下去跟他們拼了!”
“站住!”秦昭厲聲喝止。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去看那顆滾落的頭顱。他知道,此刻若是沖動出城,正中叛軍下懷。可若是不管不顧,人心便會潰散。
他站上城垛,對城下高喊:“阿史那!你聽著!我秦昭在此立誓——今日你殺我新安一人,他日我必殺你十人償命!你驅百姓攻城,便是自掘墳墓!”
阿史那仰天大笑:“黃口小兒,也敢口出狂言!來人,再殺一人!”
又一顆頭顱落地。
城墻上的士兵們目眥欲裂,有人低聲啜泣,有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可秦昭不下令,誰也不敢動。
秦昭盯著城下的阿史那,一字一句道:“所有弩手,瞄準那個蕃將。”
五十張蹶張弩緩緩抬起,箭頭對準了阿史那。
阿史那渾然不覺,還在揮手讓人押上第三批百姓。
“放!”
秦昭一聲令下,五十支弩箭破空而出!
阿史那猛地抬頭,瞳孔驟縮——來不及了。三支弩箭同時射中他的胸口,他悶哼一聲,從馬上栽落。
叛軍陣中頓時大亂。
“契苾烈!”秦昭高喊。
“末將在!”
“率陌刀兵出城,搶回百姓!弩手掩護!”
城門大開,契苾烈率五十名陌刀兵沖殺而出。叛軍尚在混亂之中,被陌刀兵殺了個措手不及,紛紛后退。契苾烈一刀砍斷捆綁百姓的繩索,高喊:“快進城!”
百姓們連滾帶爬朝城門奔去。
城墻上,弩箭如雨,掩護百姓撤退。
叛軍回過神來,一名副將模樣的蕃將怒吼著率騎兵沖鋒。馬蹄聲如雷,眼看就要追上百姓。
“長槍陣,出城接應!”秦昭又是一聲令下。
城門內側早已列陣的長槍兵魚貫而出,在城外列成三排。第一排槍桿抵地,槍尖斜指馬胸;第二排槍尖從第一排縫隙中探出;第三排高舉長槍,準備補位。
叛軍騎兵沖到陣前三丈處,戰馬嘶鳴,本能地畏懼那如林的長槍,紛紛止步不前。幾名收勢不及的騎兵連人帶馬撞上槍尖,慘叫著倒下。
“好!”城墻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契苾烈趁機掩護百姓全部入城,陌刀兵且戰且退,撤回城內。城門轟然關閉。
叛軍副將氣得渾身發抖,看著地上阿史那的尸體,又看了看城墻上嚴陣以待的守軍,終于一咬牙:“撤!”
三百余騎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尸體。
城墻上,歡呼聲震耳欲聾。
“贏了!我們贏了!”
秦昭卻沒有笑。他望著退去的叛軍,對身邊的陳元凱道:“這只是試探。叛軍主力,還在后頭。”
陳元凱點了點頭,臉上卻掩不住喜色:“少府,這一仗雖是小勝,但士氣可用!您看那些士兵,方才還在發抖,現在一個個眼睛都亮了!”
秦昭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意:“傳令下去,戰死者厚葬,傷者妥善醫治。繳獲的馬匹兵器,登記入冊。”
“屬下遵命。”
就在這時,一名值守士兵匆匆跑來:“少府!城西門外來了一隊人馬,約三十余人,說是……說是從東邊來的敗兵,請求入城!”
秦昭眉頭一皺:“敗兵?”
他與契苾烈對視一眼,快步朝西門走去。
西門外,三十余名士兵列隊而立。
他們衣甲殘破,身上帶著血污和傷痕,一看就是剛從戰場上殺出來的。但隊列整齊,眼神銳利,與尋常潰兵截然不同。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卒,須發花白,左肩上裹著滲血的布條,卻依舊腰桿挺直,目光如炬。他見秦昭等人到來,上前一步,抱拳道:“敢問可是新安縣尉當面?”
秦昭還禮:“正是。老丈是?”
“老夫鄭云衢,原馮靖遠大夫麾下親衛校尉。”老卒的聲音沙啞卻沉穩,“三日前,馮大夫在澠池與叛軍交戰,寡不敵眾,向西撤退。老夫與主力失散,帶著這些弟兄一路殺出重圍,想找個地方休整。途經貴縣,不知縣尉可否行個方便?”
秦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細打量著眼前的老卒。此人雖滿身血污,卻氣度沉穩,身后的士兵也個個站得筆直,顯然是百戰精銳。
“老丈,”秦昭道,“恕我直言,新安即將成為戰場。你們入城,未必安全。”
鄭云衢苦笑一聲:“縣尉,老夫從磧西打到河北,從河北退到河南,哪處不是戰場?我等只求一口熱飯,一夜安穩,明日便走,絕不拖累貴縣。”
秦昭沉吟片刻,側身讓開:“請。”
鄭云衢愣了一下,隨即深深看了秦昭一眼,抱拳道:“多謝縣尉。”
入城后,秦昭命人送來熱食和干凈的布條,又請來大夫為傷者醫治。
鄭云衢坐在火堆旁,一邊啃著干餅,一邊打量著忙碌的秦昭。良久,他開口道:“縣尉,老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老丈請說。”
“老夫方才進城時,看見城墻上那些團結兵。”鄭云衢道,“他們雖是良家子,卻未經戰陣,方才與叛軍交戰,想必是縣尉臨陣指揮有方。但叛軍主力不日將至,新安這座孤城,能守幾日?”
秦昭沉默片刻,道:“能守一日是一日。身后便是關中,新安若失,叛軍便可長驅直入。”
鄭云衢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放下干餅,正色道:“縣尉可知,叛軍主力有多少人?”
“多少?”
“老夫從澠池退下來時,親眼看見叛軍大營連綿十余里。孫承武、崔乾曜兩員大將,麾下兵馬不下五萬。”鄭云衢盯著秦昭的眼睛,“五萬對八百,縣尉覺得,能守幾日?”
火堆噼啪作響。
秦昭緩緩道:“能守一日是一日。”
鄭云衢怔住了。
良久,他突然笑了一聲,站起身,對著秦昭深深一揖:“縣尉膽識,老夫佩服。老夫這條命是馮大夫給的,本應去陜州尋他。但今日既遇縣尉,老夫愿留下,助縣尉守城。”
秦昭連忙扶住他:“老丈言重了!您身上有傷……”
“傷不礙事。”鄭云衢道,“老夫在安西軍三十年,從一個小卒爬到校尉,別的不敢說,守城、練兵、對付蕃兵,還算有些心得。縣尉若不嫌棄,老夫愿效犬馬之勞。”
秦昭看著他眼中的真誠,心中涌起一股熱流。他后退一步,鄭重還禮:“有老丈相助,新安之幸!”
夜深,縣衙后堂。
秦昭與鄭云衢、契苾烈、陳元凱圍坐在地圖前。鄭云衢指著地圖上的幾處標記,聲音沉穩:
“叛軍主力屯兵慈澗,距新安不足百里。孫承武此人,契丹人,是安延光親信,殘忍好殺,但用兵謹慎;崔乾曜則狡詐多變,擅用奇襲。這兩人若是合兵一處,新安確實難守。”
契苾烈皺眉道:“難道就沒有辦法?”
“有。”鄭云衢道,“拖。河北道若有人起事,叛軍后路被抄,必不敢全力西進。屆時,新安之圍自解。”
秦昭心中一動。他記得歷史——顏真卿、顏杲卿兄弟不日將在河北舉兵。
“老丈,”秦昭道,“河北之事,可有確切消息?”
鄭云衢搖頭:“消息斷絕,老夫也不知詳情。但顏氏兄弟忠義之名滿天下,若真有起事之日,必能一呼百應。”
秦昭點了點頭,沉默不語。
陳元凱在一旁輕聲道:“少府,還有一事……今日斥候來報,長石鄉那邊,范承業又加派了人手,封鎖了通往東邊的道路。有人說,他家里來了幾個生面孔,像是從東邊來的。”
秦昭眉頭一皺。
鄭云衢問:“范承業是何人?”
“長石鄉嗇夫,地方大戶。”陳元凱道,“崔文遠叛亂那日,他托病不來。這幾日更是緊閉門戶,召集鄉中壯丁,不知在謀劃什么。”
契苾烈一拍大腿:“這廝定是勾結叛軍!少府,讓末將帶兵去把他抓來!”
秦昭抬手制止:“沒有證據,不可輕動。況且叛軍將至,此時內亂,正中敵人下懷。”
他看向鄭云衢:“老丈久在軍旅,依您之見,若范承業果真勾結叛軍,會選在何時發難?”
鄭云衢沉吟片刻,緩緩道:“若老夫是范承業,必會等叛軍攻城正急時,從后方作亂,里應外合。屆時新安內外交困,必破無疑。”
秦昭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地圖上的長石鄉位置:“所以,我們要在叛軍攻城之前,先解決此人。”
契苾烈眼睛一亮:“少府,您有計劃了?”
秦昭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窗外的夜色。遠處,東方的天際隱隱有火光跳動,那是叛軍的營帳,也是新安即將面臨的生死考驗。
他輕聲道:“不急。等叛軍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