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四載,深冬。
朔風卷著鵝毛大雪,自北而南席卷了整個河南府,寒風吹過新安縣城頭的雉堞,發出嗚嗚的嘶吼,像是亡魂在風雪中哀鳴。洛陽陷落的消息,如同一場烈性瘟疫,只用了三日,便從洛水之濱傳到了這漢函谷關故地,砸穿了新安城上下所有人的僥幸,也砸醒了城尉廨中那個意識混沌的年輕縣尉。
秦昭是被一陣劇烈的搖晃驚醒的。
額頭抵著冰冷的案幾,鈍痛還在陣陣襲來,混雜著陌生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橫沖直撞。眼前是模糊的木質房梁,雕著簡單的云紋,鼻尖縈繞著墨香與淡淡的炭火味——陌生又熟悉,讓他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在現代的出租屋,還是在這不知名的古舊房間里。
“秦少府!秦少府您醒醒!”
焦急的呼喊聲在耳邊響起,一只手還在輕輕搖著他的胳膊。秦昭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漸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身著青色官袍的臉,三十余歲的年紀,面容白凈,頷下留著微須,眼中滿是焦灼與惶恐——新安縣司兵佐,陳元凱。
“元凱?”
兩個字脫口而出。這不是他的聲音,清冽中帶著幾分沙啞;這也不是他的記憶,可眼前這人的名字、身份,乃至對方此刻心中的慌亂,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
他是秦昭,字景明,年二十有二,出身寒門,科舉及第后補任新安縣尉,掌一縣武備、捕盜之事。而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因勸阻縣令崔文遠投降叛軍,被崔文遠的家丁推搡撞在案幾上,昏死過去——這具身體的原主,怕是就這么去了,換來了一個來自千年后的靈魂。
安史之亂,天寶十四載,洛陽陷落,新安……
秦昭的心臟猛地一沉。那些塵封在歷史課本中的文字,此刻化作冰冷的現實。他記得這段歷史,記得洛陽陷落后,河南府各郡縣望風披靡,官吏或降或逃,叛軍一路西進,直逼長安。而新安,作為洛陽通往長安驛道的必經之地,四山環抱,皂水穿流,乃是叛軍西進的必爭之地。
“少府您可算醒了!”陳元凱見他睜眼,眼中閃過一絲狂喜,隨即又被濃重的絕望取代,“崔文遠那賊子,殺了盧縣丞,如今已將城東校場的團結兵盡數控制,揚言要開城投降安延光的叛軍,還要裹挾全城百姓一同投敵!他現在就在校場,令屬吏盡數前往,若有不從,以通敵論處!”
盧縣丞死了?
秦昭撐著案幾站起身,渾身酸痛,額角的傷口一碰便鉆心地疼。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寒風裹挾著雪花瞬間灌了進來。窗外的天地一片雪白,街道上行人稀少,臉上滿是惶恐,街邊店鋪盡數關門,只有幾面殘破的唐旗在風雪中瑟瑟發抖。
城東校場的方向,隱約能聽到馬蹄聲與士兵的呼喝聲。
做唐奸?
秦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深知叛軍的殘暴,所到之處燒殺搶掠,寸草不生。崔文遠貪生怕死,以為投降就能保全身家性命,殊不知在叛軍眼中,這樣的降官不過是隨時可以舍棄的棋子。
更何況,他做不到看著江山淪陷,百姓遭殃。
“備馬,去城東校場?!?/p>
秦昭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陳元凱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少府,您瘋了?崔文遠那賊子現在殺紅了眼,去了校場,豈不是羊入虎口?不如我們趁亂逃出城去,往陜州投奔高崇義大夫,好歹還有一條生路!”
“逃?”秦昭搖了搖頭,目光望向城東方向,“新安乃關中門戶,我們逃了,全城百姓怎么辦?更何況,崔文遠既已控制團結兵,怎會容我們輕易出城?如今之計,唯有赴校場見機行事?!?/p>
陳元凱看著秦昭眼中的堅定,心中的惶恐竟莫名消散了幾分。他咬了咬牙,躬身道:“屬下遵命!”
不多時,兩匹駿馬牽到尉廨門口。秦昭翻身上馬,青色官袍在風雪中翻飛,雙腿一夾馬腹,朝著城東校場疾馳而去,陳元凱緊隨其后。
城東校場,本是新安操練團結兵之地。此刻,數千團結兵手持兵器,列成松散的隊形站在雪地里,一個個面色惶惶。校場中央的高臺上,一身緋色縣令官袍的崔文遠站在那里,面白無須,三角眼微微瞇起,身后立著數十名家丁,個個手持利刃。
高臺之下,一具尸體橫躺在雪地里,身上的縣丞官袍被鮮血染紅——盧縣丞。他的雙目圓睜,眼中滿是不甘與憤怒,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很快融化成水,與血跡混在一起。
崔文遠的聲音透過風雪,帶著一絲陰狠:“洛陽已陷,封常清兵敗,高仙芝龜縮陜州,大唐氣數已盡!安延光大帥率百萬雄師西進,勢不可擋!本縣令念及爾等身家性命,決意開城歸降!今日凡愿歸降者,既往不咎;若有頑抗者,以盧某為例,斬立決!”
話音落下,臺下一片死寂,只有風雪的呼嘯聲。
崔文遠見無人應聲,臉色一沉,朝身后擺了擺手。一名家丁上前,手持蹶張弩,對準了人群中一個面露憤色的年輕團結兵。
“咻——”
弩箭破空而出,正中那團結兵的胸口。年輕士兵悶哼一聲,倒在雪地里,鮮血瞬間染紅了身下的白雪。
臺下一片騷動,驚呼聲四起。
崔文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本縣令話說在前頭,敬酒不吃吃罰酒,唯有死路一條!”
他的目光掃過校場入口,見秦昭與陳元凱縱馬而來,眼中閃過一絲陰翳,冷笑道:“秦少府倒是來得快,本縣令還以為,你要做那縮頭烏龜呢!”
秦昭翻身下馬,將馬韁扔給身后的士卒,緩步走入校場。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盧縣丞的尸體上,眼中閃過一絲悲慟,隨即抬眼望向高臺上的崔文遠,神色平靜。
“縣令大人召集屬吏,下官豈敢不來?”秦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高臺上,“只是下官不解,盧縣丞忠君愛國,大人為何要痛下殺手?又為何要執意投降叛軍,置新安百姓于水火之中?”
“忠君愛國?”崔文遠哈哈大笑起來,“秦昭,你一個寒門小子,懂什么?如今大唐江山搖搖欲墜,識時務者為俊杰!本縣令出身清河崔氏,乃是名門望族,安大帥必定會厚待于我!而爾等,若隨本縣令歸降,也能謀個一官半職!”
清河崔氏?
秦昭心中冷笑。崔文遠仗著出身,素來輕視寒門,如今更是將家族利益凌駕于家國大義之上。
“大人所言差矣。”秦昭緩緩開口,目光掃過臺下的團結兵,“安延光叛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所到之處,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洛陽陷落,百姓慘遭屠戮,此等血海深仇,豈能忘之?我等身為大唐官吏,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當與新安百姓同生共死,死守孤城,豈能屈膝投降,做那千古罪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臺下的團結兵眼中,原本的恐懼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動容。
陳元凱也跟著高聲道:“秦少府所言極是!我等當死守新安,與叛軍死戰到底!崔文遠你貪生怕死,投敵叛國,乃是大唐的罪人!”
“放肆!”崔文遠勃然大怒,“看來,盧縣丞的下場,還不夠警示爾等!”
他朝身后家丁使了個眼色,兩名家丁立刻手持橫刀,朝著秦昭與陳元凱撲來。
秦昭早有防備,側身躲過一名家丁的橫刀,反手抓住對方的手腕,用力一擰——只聽“咔嚓”一聲,那名家丁手腕被生生擰斷,慘叫一聲,橫刀落地。秦昭順勢撿起橫刀,反手一揮,刀鋒劃過那名家丁的脖頸,鮮血噴濺而出。
另一名家丁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卻還是硬著頭皮沖了上來。陳元凱雖文弱,卻也撿起一根木棍,拼死阻攔。
秦昭手持橫刀,幾步上前,一刀劈在那名家丁的肩膀上。那名家丁慘叫倒地,秦昭上前一步,橫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冷冷道:“崔文遠投敵叛國,殘害同僚,罪該萬死!今日誰愿隨我誅殺此賊,守護新安,便是新安的功臣!”
就在這時,一道粗獷的怒吼聲響起:“狗官崔文遠!老子跟你拼了!”
只見人群中,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將沖了出來。他身披鎧甲,左臂上纏著布條,滲著鮮血,手中握著一把陌刀——新安團結兵校尉,契苾烈。他是鐵勒可汗契苾何力的后代,勇武善戰,方才見崔文遠射殺團結兵時便怒不可遏,如今見秦昭挺身而出,再也按捺不住。
契苾烈左臂帶傷,卻絲毫不影響戰力,陌刀揮舞,虎虎生風,幾名家丁瞬間便倒在他的刀下。
“契苾校尉!”秦昭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契苾烈手持陌刀,擋在秦昭身前,怒視著高臺上的崔文遠,朗聲道:“我契苾烈世代受大唐恩惠,豈能隨你這狗官投敵叛國!今日便要替天行道,誅殺此賊!”
他的話音落下,臺下的團結兵終于被點燃了怒火。他們本就不愿投降,只是被崔文遠的武力震懾,如今見秦昭與契苾烈帶頭反抗,紛紛高呼:“誅殺崔文遠!死守新安!”
數千團結兵手持兵器,朝著高臺沖了過去。
崔文遠臉色慘白,嚇得連連后退,嘶聲喊道:“攔住他們!快攔住他們!”
可他的家丁寡不敵眾,面對數千團結兵的沖擊,瞬間便被沖散,一個個倒在亂刀之下。
秦昭手持橫刀,與契苾烈、陳元凱一同朝高臺沖去。崔文遠見大勢已去,想要翻越高臺逃跑。
“崔文遠,哪里走!”
秦昭大喝一聲,手中橫刀脫手而出。崔文遠來不及躲閃,橫刀正中他的后背,透胸而出。
崔文遠悶哼一聲,撲倒在高臺上,鮮血染紅了木板。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一步步走來的秦昭,眼中滿是恐懼與不甘,頭一歪,氣絕身亡。
高臺上的崔文遠一死,剩余的家丁瞬間作鳥獸散,被團結兵盡數拿下。
風雪依舊,校場上的喊殺聲漸漸平息。數千團結兵手持兵器,圍在高臺之下,目光齊刷刷地望向秦昭,眼中滿是崇敬與堅定。
契苾烈走到秦昭面前,單膝跪地,朗聲道:“末將契苾烈,愿追隨秦少府,死守新安,抗擊叛軍!”
數千團結兵紛紛扔下兵器,單膝跪地,齊聲高呼:“愿追隨秦少府,死守新安!”
秦昭看著眼前黑壓壓跪倒的將士,心中涌起一股熱流。他深吸一口氣,高聲道:“諸位兄弟請起!從今往后,我與諸位同生共死,守護新安,守護我們的父母妻兒!”
“死守新安!死守新安!”
呼喊聲震天動地,在風雪中回蕩。
入夜,城頭火光通明。
秦昭站在城墻上,望著遠處隱約的火光——那是叛軍的游騎,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陳元凱和契苾烈站在他身側。
“少府,”陳元凱低聲道,“今日雖誅殺了崔文遠,但叛軍不日將至。屬下已清點府庫,糧草只夠十日,箭矢不足兩千支……”
秦昭點了點頭,目光依舊望著遠方:“我知道了。從明日起,加固城防,訓練士兵。元凱,你負責清點物資,安撫百姓?!?/p>
“屬下遵命?!?/p>
“契苾校尉,”秦昭轉向契苾烈,“你左臂的傷如何?”
契苾烈咧嘴一笑:“少府放心,這點小傷不算什么。末將明日便開始操練士兵,定讓那些叛軍有來無回!”
秦昭正要說話,陳元凱忽然想起什么,低聲道:“少府,還有一事。城東長石鄉那邊……范嗇夫今日沒來校場。聽說他閉門不出,召集了鄉中壯丁,還派人往東邊去了?!?/p>
“范承業?”秦昭眉頭微蹙。
“此人乃長石鄉嗇夫,地方大戶,與崔文遠素來往來密切?!标愒獎P道,“今日崔文遠召集眾人,他托病不來,只怕……”
秦昭沉默片刻,緩緩道:“盯緊他。眼下先應對叛軍,此人……日后再議?!?/p>